温热的掌心在冰凉的水流冲刷下,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温度。
一如此刻的林清辞,方才被纪司瑾冒犯过后的愠色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淡的疏离,仿佛刚才被人俯身触碰过指尖的,根本不是他。
洁净的镜面被暖黄灯光,晕染出一层朦胧的光。
林清辞望着镜中的自己,金丝眼镜后的黑眸里闪过一点了然。
他抬手捏住镜框,缓慢摘下眼镜。
剔透的黑眸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深得像沉寂的深渊,所有情绪都被压在深处。
他一向内敛,他习惯将思绪藏在心里。
右眼下那颗泪痣随眨眼轻轻颤动,在暖色灯光里透出一种近乎诡异的美感。
纪司瑾不是喜欢窥探别人吗?那他也该尝尝被人看透的滋味。
林清辞微微眯起眼,泪痣跟着轻轻一动。
“使用寻梦体验。”
人在梦里最脆弱,也最坦诚,梦是人内心的映射。
上次帮宋明轩找出幕后黑手的任务奖励,终于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奖励使用面板】
【奖励:寻梦体验】
【相关说明:该奖励使用前请确认对象;对象清醒时无法作用,对象入睡后立即生效;未生效则处于宿主自身梦境阶段。无时间限制,可用次数三次,请谨慎使用。】
【请确认使用对象】
“纪司瑾。”
林清辞的作息一向规律,十点之后就入睡,除非父亲交代的任务或学院事务缠身。
他有耐心等,也有信心等到纪司瑾入梦的那一刻。
他倒想看看,这人藏在表象下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
二楼林清辞的灯熄了。
五楼沈宴修的灯没过多久也暗了下去,靠在沈晏修旁边的房间也在11点后陷入沉寂。
十二点,四楼傅亭琛的房间也归于安静。
整栋楼都静了,只有三楼还亮着一点光。
纪司瑾站在窗边,微湿的发梢垂在额前,水珠顺着面颊缓慢滑落,留下细小的水痕。
他眼底蒙着一层薄雾,叫人看不清情绪。
凌晨一点,咔哒一声,三楼的灯终于灭了。
林清辞坠入很深的黑暗里,身体一直在下落,脚触不到地面,像睡梦中突然踩空的人,无法控制重心。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退去,视野渐渐清晰。
他看见了纪司瑾。
肩背挺直却并不紧绷,青年清瘦挺拔的背脊线条干净利落,丝滑的衣料松松垮垮垂落,衬得背影单薄又孤寂。
他端端正正坐在破旧的木椅上,身姿乖巧得过分,全然没有平日的慵懒狡黠。
后背一动不动,唯有握着蜡笔的手腕微微轻晃。
整个人静得像被隔绝在梦境的孤隅里。
林清辞缓步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向纸面,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成年人的样子,成年人的手,成年人的声音,笔下却是儿童一样稚嫩的线条。
画纸上有两个小男孩,一个坐在秋千上,被明亮的光包围;另一个则缩在角落,四周都是浓重的阴影。
林清辞俯身想要看得更仔细时,一道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
“哥哥,可不可以不要打扰我画画。”
纪司瑾缓缓扭过头,清隽的脸庞转向他,狐狸眼微微睁圆,眼睫轻颤,带着被人猝然打扰后的茫然,眉尖浅浅蹙起,唇瓣微抿,浮起一点孩童式委屈,没有半分平日刻意装出来的假意无辜。
神态像小孩,可声音却是成年男人的低沉,甚至带着一点沙哑,可语气却十分奇怪,尾音轻轻翘着,透着孩童般的稚嫩。
林清辞眼神一滞, 深邃的黑眸定在纪司瑾脸上,一瞬之间失了流动,呼吸微顿,右眼下那颗泪痣随着睫毛的颤动轻轻晃了晃。
这副场景实在奇怪。
分明是面孔是纪司瑾,可流露出来的神态却纯粹得像个被惊扰的孩童,成年外壳裹着稚气,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揉在一处,违和感扑面而来。
“哥哥,你站在后面,我画不好。”纪司瑾又说。
低沉男声,小孩神情。
这种反差让林清辞莫名地静了下来。他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纪司瑾把画纸举起来,像个急于展示作品的孩子。
“你看。”纪司瑾眼睛亮了一下,“我画的,好看吗?”
林清辞的目光落在画上。
光里的孩子笑得很开心,阴影里的孩子却缩成很小的一团。
可整张画最清楚的,不是笑脸,而是那个角落里孩子的眼睛。
画得很用力,很黑,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纸里。
“好看。”林清辞说,声音很轻。
纪司瑾盯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心的。
“那这个呢?”他用指尖点了点角落里的男孩,“哥哥喜欢哪一个?”
林清辞看着他。
纪司瑾的神情太认真了,认真得像个把全世界都放在这张画纸上的小孩。
可他分明是成年人,分明在笑,分明还带着平日里那种无辜的、能把人骗过去的弧度。
“我喜欢这个。”林清辞指了指阴影里的那个。
纪司瑾的动作停住了。
有那么一瞬,他眼底的光亮像是被什么掐灭了。
嘴角还维持着刚才的弧度,眼神却一点点沉下去,从孩童般的期待,变成一种很冷的、审视的东西。
“哥哥骗人。”他轻声说。
声音依旧低沉,可尾音里那点稚气还没完全散掉。
林清辞没有移开视线。
“我没有骗你。”他说,“他很特别。”
纪司瑾垂下眼,手指慢慢攥紧蜡笔。
笔尖在画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像某种尖锐的记忆被撕开。
“特别吗?可现在不是了。”
林清辞的心绪莫名地动了一下。
纪司瑾抬起头,重新看向林清辞。
眼底的稚气还在,泪痣随着眨眼轻轻一动,可里面已经多了一层林清辞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哥哥,”他轻轻叫了一声,“你看见了,对不对?”
林清辞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纪司瑾问的是他自己的反常,还是画里那个小孩。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而这场梦,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任由他安静地窥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