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柠把那张写着“幼儿园就该说爱你”的纸条夹进物理课本第38页——那是他们第一次同桌那天，她画了只歪头恐龙，江砚用红笔在旁边批注“比例失调”。她没再看第二眼，合上书，指尖在封皮上停留了半秒。
第二天器材室轮到她值日。
她从书包里取出那把旧伞，黑色伞面磨得发白，金属扣有点卡，是江砚用了三年的那把。她没问过他为什么总用这把破伞，就像她没问过他为什么围巾边缘会闪，为什么修正带背面写满公式，为什么她的每一张草稿纸最后都会出现在他抽屉最上层。
她把伞平放在实验台上，顺手将那条深蓝围巾铺在旁边。围巾边缘的反光条映在伞面，像一道暗码。
她拿出林初夏给的纳米镊子，轻轻撬开伞骨接缝。金属壳很薄，稍一用力就会变形。她屏住呼吸，一节一节拆，直到听见“咔”一声轻响，伞骨中央浮出一枚米粒大小的装置，泛着淡蓝微光。
她认得这东西。
高二物理课，江砚用全息投影演示洛伦兹力，她坐在第一排，被那团旋转的光晕晃得头晕。下课她吐槽“花里胡哨”，他推眼镜说：“光是信息的载体，不是装饰。”
现在，这枚投影仪就藏在伞骨里，像一颗被封存的星核。
她手指悬在感应区上方。系统提示需要双指纹认证。
她知道另一个是谁。
她没犹豫太久，右手食指轻轻覆上去。
“滴——”
伞面瞬间展开，一道光柱冲上天花板，整间器材室被点亮。
星空。
不是随意的星图，而是动态演进的轨迹。每一颗星亮起，都伴随着一张糖纸浮现——她塞给江砚的星星糖纸，背面是她随手写的字。
“今天数学考砸了。”
“江砚呼吸好吵。”
“想吃火锅脑花拼盘。”
她看见第147颗星亮起，那天她发烧请假，他翻墙送作业到她家楼下，被她妈拿拖把赶走。糖纸背面写着：“江砚你傻不傻。”
她看见第298颗星，她撕了他的情书，用美工刀划成直线，糖纸背面却写着：“他写的‘永远’像数学证明，我信了半秒。”
她看见第365颗星。
汶川地震次日。
那天她以为他不理她，因为他一整天没说话，连她递糖纸都没接。可投影里，他坐在课桌前，一遍遍在修正带上写“柠柠平安”，写了擦，擦了写，直到胶带被涂成一片模糊的白。
她猛地合上伞。
黑暗重新吞没房间。
她背靠墙壁滑坐到地，手心全是汗。她不是被浪漫击中，是被重量压垮。她以为自己只是迟钝，原来是一直在逃避。他把十年的喜欢，做成了一台精密仪器，而她，连一颗糖纸都没好好收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抬头。
门被推开，江砚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他看了眼地上的伞，没问她拆了什么，只是蹲下，把伞捡起来，重新打开。
星空再次洒满墙壁。
“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他说。
她盯着那团光，喉咙发紧。
他指向最亮的那颗星：“那天你把糖纸贴我手背，说‘吃了就不怕黑’。从那以后，我决定做你的星星。”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有病吧”，比如“谁要你当星星”，可话到嘴边，变成一句：“……疼吗？”
他愣了下。
她盯着他左手，无名指上有道旧疤，形状像恐龙爪印。她记得第41章仓库里，他手腕也有类似的痕迹。她一直以为是划船留的，现在想来，哪有划船能划出这么整齐的爪痕。
他没回答，只是举起左手，掌心朝上。
投影自动聚焦——画面切换成实验室监控。
那天她刚走，他翻出抽屉里一叠糖纸，一张张按日期排列。突然试剂瓶打翻，他伸手去挡，玻璃割破手指，血滴在糖纸上。他没管伤口，继续整理，直到最后一张放好，才用创可贴草草包住。
投影定格在他攥紧糖纸的瞬间，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最疼的那天，是你撕我情书。”他声音很轻，“但最怕的，是你说‘我们只是同桌’。”
她手指动了动，想碰那道疤，又缩回去。
他收手，起身，把伞递还她：“现在，星空归你管了。”
她接过伞，指尖擦过他掌心旧疤。突然想起幼儿园那天——她抢变形金刚时，他扑过来，手被齿轮划破，血混着塑料屑，她吓得扔了玩具，他却捡起来塞回她手里，说：“给你。”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决定不松手了。
她低头看伞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第3649颗星，等你点亮最后一颗。”
她没问最后一颗是什么。
外面雷声炸响，第一滴雨砸在窗上。
伞面星空却更亮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伞不是为了挡雨。
是为了在雨里，也能看见星星。
她抬手，把伞收起，又打开，再收起，再打开。
每一次，星空都准时亮起。
她抬头看他：“你是不是……从幼儿园就开始准备这些？”
他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从你抢走变形金刚那天，我就在想——怎么才能让你觉得，我比玩具更可靠。”
她想笑，鼻子却酸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接呢？”
“想过。”他说，“但比起‘万一’，我更怕‘从来没试过’。”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这人，真是又轴又烦。”
他没反驳。
她把伞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下次别藏这么深了。”她说，“直接说，行不行？”
他沉默几秒，忽然单膝跪地。
她猛地后退半步。
他没拿戒指，也没拿情书，只是抬头，看着她：“这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收集勇气。今天，刚好攒够。”
她呼吸一滞。
他没等她回应，站起身，把饭盒递给她：“趁热吃，红烧肉，你最爱的。”
她接过饭盒，手指还在抖。
他转身要走。
她忽然叫住他：“江砚。”
他回头。
她低头看着伞柄，声音很轻：“最后一颗星……是什么？”
他嘴角动了动：“是你主动收下这把伞的那天。”
雨点密集起来，敲在窗上像鼓点。
她抱着伞，站在原地。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下。
“对了。”他说，“伞坏了可以修，但如果你不想再看了，直接摔了也行。”
她没说话。
他拉开门，走出去。
她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她打开伞。
星空再次亮起。
她盯着那团光，忽然发现LY星座正在成型，但还差一颗星。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空白糖纸，咬破手指，在背面写下两个字。
血字在投影下泛着微光。
她把糖纸夹进伞骨缝隙。
投影自动识别，那颗缺失的星，缓缓亮起。
LY星座完整了。
外面雨势变大，一道闪电劈过，照亮整个器材室。
她抱着伞，站在星空下，一动不动。
伞柄内侧，那行小字在光下清晰可见：“第3649颗星，等你点亮最后一颗。”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笑了。
然后，她把伞轻轻合上。
黑暗降临。
她没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