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的袖口在走廊穿堂风里轻轻一颤,那枚空荡荡的徽章扣孤零零挂着,像被摘走了心跳的表盘。程舒柠把柠檬徽章塞进自己校服口袋时,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腕纱布的触感——发烫,绷得死紧,像藏着什么不肯说的秘密。
她没再看手机同步通知,也没追问心跳记录的事。只是把备份文件锁进课桌夹层后,顺手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荧光绿记号笔,塞进帆布鞋内侧。动作利落,像给武器上膛。
晚自习前,江砚照例坐在靠窗位置,左手压着数学卷子,右手执笔。他写字时虎口微微发抖,笔杆总在某个角度卡顿一下。程舒柠走过去,一把抽走他手里的笔。
“换我。”
“不用。”他伸手要拿回。
她直接把笔掰成两截,扔进垃圾桶,“你再用这只手写题,我就把你所有衬衫袖口全剪了。”
江砚盯着她,没动。
程舒柠冷笑:“怎么,吞张卡就觉得自己能扛下全世界了?”
她强硬掰开他的左手,纱布边缘已经泛黄,隐约渗着暗红。她一层层拆开,动作突然停住——虎口处一道焦黑烫痕,边缘呈波浪状,像是被高温金属液滴反复灼烧过。
她喉咙一紧。
“什么时候弄的?”
“前天。”他声音很轻,“瓶子裂了口,胶水粘不住。我试了焊。”
程舒柠猛地抬头:“许愿瓶?你拿锡焊修许愿瓶?”
“嗯。”
“你知不知道那玩意是玻璃的?温度高了直接炸?”她声音拔高,“还是说你觉得只要不流血,就不算受伤?”
江砚没答。他看着她眼底的血丝,忽然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别转移话题。”她从书包掏出一个小药盒,打开,里面是支压了半年的进口祛疤膏,“这是我攒压岁钱买的,专治烧伤疤痕。我妈说,这种深度烫伤,三个月内不干预,就会留永久性色素沉淀。”
她挤出一坨膏体,涂在他伤口上。冰凉触感让江砚指尖抽了一下。
“疼就说。”她盯着伤口,“我又不会笑你。”
“不疼。”
“又来。”她冷笑,“上次胃酸腐蚀都说不疼,结果疼得半夜冒冷汗都不敢叫人。你现在这伤,比那还深。”
江砚垂眼,没反驳。
程舒柠忽然抬手,用荧光笔在他缠好的纱布上画了颗星星。
“干嘛?”他皱眉。
“标记。”她又画了一颗,“你记我心跳,我就记你伤口。公平。”
“幼稚。”
“是啊。”她歪头,“但你不是最喜欢幼稚的人吗?”
江砚没接话。他看着那颗荧光星星在昏黄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下课铃响,程舒柠起身要走。江砚忽然抓住她手腕。
“笔。”
“什么笔?”
“被你掰断那支。”
她从口袋摸出半截断笔,扔给他。江砚接住,低头看了眼,又放回笔袋。
她走出教室时,余光瞥见他正小心翼翼把那块画了星星的纱布拆下来,叠成一个规整的方块。
第二天清晨,江砚书包夹层里那块纱布不见了。
他翻遍所有口袋,最后在窗台边发现一道折痕——纸飞机的折痕。
他立刻冲出教室。
走廊尽头,教导主任办公室门缝半开。江砚放慢脚步,贴墙靠近,听见里面钢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他从窗缝往里看——
教导主任正伏案写着什么,稿纸上赫然几个大字:“建议对高三(1)班江某与程某实施调班处理,以正学风。”
江砚拳头一紧。
就在这时,一道绿色影子从他头顶掠过。
纸飞机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坠入办公室,啪地盖在“处罚”二字上。
机翼展开,荧光星星在晨光中一闪,像无声的嘲讽。
江砚愣住。
窗内,教导主任停下笔,盯着突然出现的纸飞机,眉头皱成一团。他伸手要去拿,指尖刚触到边缘,脚下忽然一滑。
“哎哟!”
他整个人歪向一边,椅子后仰,钢笔甩出去,在稿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正好穿过“调班”两个字。
他狼狈扶住桌子站稳,低头看脚底——一小撮白色粉末沾在鞋底,遇空气微微冒泡。
“什么东西?”
他弯腰捡起纸飞机,翻来覆去查看,忽然发现机尾沾着点细粉,正缓慢起泡,冒出微弱柠檬香。
“这……是泡腾片?”
他皱眉,把飞机放在桌上,准备继续写。可视线一落回稿纸,却愣住了。
那道墨痕从“调班”划过,又斜向上延伸,竟和纸飞机投下的阴影连成一线,像某种诡异的箭头,直指“早恋”二字。
他下意识抬头,窗外空无一人。
江砚躲在墙后,缓缓松了口气。
这时,程舒柠从楼梯口走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她看见他,扬了扬下巴:“飞得不错。”
“你放的?”
“我只画了星星。”她递过一杯豆浆,“飞不飞得出去,看它自己。”
江砚接过,低头喝了一口。甜的,加了双份糖。
“泡腾片谁留的?”
“林初夏。”她耸肩,“她说投喂我,我没接,就搁桌角了。谁知道会被你捡去当飞机材料。”
江砚沉默两秒:“下次别用这种东西。”
“为什么?”她挑眉,“它帮你挡了处罚决定,还让主任摔了个屁股墩,多值。”
“不安全。”他声音低下来,“万一粉末进眼睛,或者遇水炸开……”
“所以你宁愿自己吞卡?”她忽然打断,“江砚,你能不能别总把危险往自己身上揽?”
江砚没说话。
程舒柠盯着他,忽然伸手,把他袖口另一枚备用柠檬徽章也扯了下来。
“你再偷偷用身体当保险柜,我就把所有徽章全换成草莓的,贴满你书包。”
“威胁无效。”他淡淡道。
“试试。”她把徽章塞进自己口袋,“草莓配白衬衫,丑到没人敢坐你旁边。”
江砚抬眼,看着她。
她回瞪:“看什么?心虚了?”
“我在想。”他顿了顿,“草莓是酸性,柠檬是碱性。你换徽章,等于中和反应。”
“所以呢?”
“反应会放热。”他声音很轻,“就像你现在,耳朵尖都红了。”
程舒柠一愣,抬手摸了下耳朵,果然发烫。
她瞪他:“你闭嘴。”
江砚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
两人并肩走回教室,路过实验室门口时,林初夏探出头,手里晃着个试管。
“你们俩在走廊演偶像剧呢?主任刚摔完,现在满楼找‘神秘纸飞机’,你们还敢站这儿调情?”
“谁调情了。”程舒柠翻白眼,“我们是来讨论伤口护理的。”
“哦?”林初夏上下打量江砚,“听说你拿焊枪修许愿瓶,真·用生命谈恋爱。”
江砚:“……”
“别装高冷。”她把试管递过去,“给你,新型冷却凝胶,加了镇痛成分。涂完十分钟内别碰水,不然会发荧光。”
程舒柠接过,直接往江砚手上挤。
“等等——”他想躲。
“别动。”她按住他手腕,“你焊瓶时不怕烫,现在怕什么?”
凝胶入肤即凉,江砚呼吸一滞。
程舒柠低头看他伤口,忽然轻声说:“下次修东西,叫上我。”
江砚抬眼。
“我帮你打光。”她抬头,冲他笑,“顺便监督你别把自己烧成碳。”
江砚没说话。他看着她眼底的光,忽然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草稿纸。
他低头折起来,动作很慢,很认真。
程舒柠看着他:“又折什么?”
“纸飞机。”他头也不抬,“上次那架飞得太远,这次我想让它落进你课桌。”
“幼稚。”
“嗯。”他折好,机翼压着一行字——她没看见。
他站起来,抬手一掷。
纸飞机划出弧线,穿过教室,越过几张课桌,最终轻轻落在她座位上。
程舒柠走过去,捡起来,翻开。
机翼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