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柠把那枚银光闪闪的汽水瓶盖塞进书包夹层时,天还没完全亮透。她站在江砚家楼下,手指在门铃上悬了三秒,最终没按下去。昨天图书馆窗边的那一幕还在眼前晃——他摘下眼镜,眼神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她说“明天别迟到”,他点头,像接住了一个沉甸甸的约定。
可她现在更想知道,那个编号“#1000”的糖纸,是不是真的存在。
她翻过矮墙,动作比十年前翻幼儿园围栏还熟练。江砚家门锁着,钥匙藏在花盆底下,是他初中偷藏竞赛奖状时留下的老习惯。她推门进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作的嗡鸣。
她没去客厅,径直进了他房间。
书桌干净得不像高三学生的地盘,笔筒里插着几支用到快秃的笔,台灯压着一张草稿纸,上面画了个歪头的恐龙,旁边写着:“今天她喝了柠檬汽水。”
她拉开最底层抽屉,铁盒就在那儿,贴满她小时候乱贴的柠檬贴纸,边角卷了,颜色褪了,但一张没少。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百九十九张星星糖纸,按年份编号,每张都塑封过,像博物馆展品。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泛黄,边角有折痕,是病历单。
“2008年5月12日,患者江砚,男,6岁,因急性应激反应就诊。症状:拒绝交流,反复念叨‘妈妈别走’,对突发声响极度敏感,拒绝独处。”
她指尖抖了一下。
那天,她抢走他的变形金刚,他红着眼扑上来,她以为他是气疯了。可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气,是怕。怕连最后一点能攥住的东西,也被拿走。
她记得那天,他妈妈穿着白大褂匆匆出门,连伞都没拿。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去汶川的医疗队出发日。
抽屉里还有个旧信封,里面是她幼儿园起送他的贴纸原件,每一张都标了日期:“2008.09.01,换午餐肉”;“2009.03.15,借橡皮”;“2010.06.01,六一礼物”。最后一张是初中毕业那天,她随手贴在他课本封面上的笑脸贴纸,写着“笨蛋,别考砸了”。
她突然笑了一下,又猛地咬住下唇。
原来他把所有她给过的东西,都当成了锚。
门锁响了。
她没回头,也没站起来,只是把病历单轻轻放回铁盒,手却没松开。
江砚站在门口,书包还背着,校服领口微皱。他看见她跪坐在地,铁盒摊在腿上,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病历。
他没问她怎么进来的,也没说她不该翻。
“所以那天,”她声音哑了,“你不是要那个玩具,是怕连它也被人抢走?”
江砚沉默了几秒,走过来,蹲下,把铁盒轻轻按在胸口,像护住什么易碎的东西。
“从那天起,我就决定,再重要的东西,也不能松手。”
她抬头看他,眼眶发红:“那你干嘛还藏?藏糖纸,藏照片,藏围巾里的胶囊……你藏了十年,就为了等一个‘第1000天’?”
“因为我不敢。”他声音很轻,“我说出来,你就可能跑。我宁可你不知道,只要你还坐在我旁边,只要你还把汽水瓶盖随手扔桌上,只要你还骂我‘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就够了。”
她盯着他,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他袖口那枚新的铂金徽章。
“干嘛?”他皱眉。
“还我。”她攥紧,“这枚太贵,我赔不起。”
他愣住。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枚汽水瓶盖,塞进他手心:“这个,才是第1000天。”
他低头看着那枚银盖,边缘有些磨损,但光亮依旧。他忽然笑了下,从校服口袋掏出那张编号“#1000”的星星糖纸,轻轻叠在瓶盖上。
“那……一起保管?”
她没答,起身走到阳台,翻出他藏在花盆后的玻璃罐——那是他们小学埋“恐龙宝藏”用的,罐子旧了,标签掉了,但还在。
她打开盖子,把糖纸和瓶盖放进去,又撕下草稿纸一角,写下“#1000”,折成小方块,扔进去。
江砚走过来,看着罐子里的东西,忽然说:“要不……埋了吧。”
“现在?”
“现在。”
她点头。
两人拿着铲子去了操场。天快黑了,夕阳把跑道染成橙红色。他们选了靠近天文台的位置,那是恐龙骨架正对的方向。
坑挖得不深,刚好能放下玻璃罐。
江砚蹲着,把土一点点盖上去,动作很慢,像在封存什么重要的仪式。
“快月考了。”他忽然说,“你理综选择题还是老错三道。”
她蹲在他旁边:“你数学压轴题每次都故意漏一步。”
“那是因为……”他顿了顿,“我想让你问我。”
她笑了:“所以你是故意的?”
“嗯。”
“那以后呢?”她看着他,“你打算一直这样,偷偷帮我,偷偷藏东西,偷偷等我反应过来?”
他没答,只是把最后一捧土盖上,拍平。
然后他抬头,推了推眼镜,这次,镜片没反光。
“柠柠,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她怔住。
“我数学能教你,你理综可以带我。我们……互相补。”
她盯着他,忽然伸手,一把摘下他的眼镜,捏在手里。
“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她,没躲,也没笑,只是重复:“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不是请求,不是试探,是陈述。
她把眼镜塞回他口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草稿纸,撕下一角,用荧光笔画了只小恐龙,爪子里攥着颗柠檬,塞进玻璃罐和土之间的缝隙。
“以后每天,我都加一个瓶盖。”
“我攒糖纸。”
“你别数错。”
“不会。”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说:“我妈要是知道你有PTSD,肯定又要开家长会。”
“那你妈要是知道你偷偷翻我抽屉,会不会先告我非法入侵?”
“你家钥匙是我翻花盆找到的,不算入侵,顶多算‘旧友重访’。”
他低头笑了下,抬手摸了摸袖口——那里空了,铂金徽章不在,只留下一个针孔。
暮色渐沉,他忽然说:“其实……第1000张糖纸,我早就准备好了。”
“在哪?”
“在许愿瓶里。和你的第一张贴纸,一起埋的。”
她愣住:“哪个许愿瓶?”
“幼儿园那天,你贴完糖纸,我偷偷捡起来,塞进一个玻璃瓶,埋在沙坑东角。后来每年,我都往里加一张。”
“……你疯了吧?”
“嗯。”他点头,“从六岁那年,我就疯了。”
她看着他,忽然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砸向他脚边。
他没躲。
“江砚。”
“嗯?”
“下次告白,别等十年。”
他看着她,抬手,把那枚汽水瓶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土堆上。
盖子在暮色中闪了一下,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