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门缝底下那道微弱的光,指尖还捏着烧焦纸片的背面。炭笔划出的箭头清晰指向镇心方向,像是有人用尽力气留下的路标。
“你看这个。”我把纸片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苏衍风侧身靠近,目光扫过那道痕迹,眉头一拧。他没说话,只是缓缓点头。
我们对视一眼,默契达成——去镇中心看看。
他先起身,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门边耳朵贴住门板听了听。外头静得反常,连风声都停了。他回头冲我抬手,示意可以走。
我收起纸片塞进袖口,背好背包,轻轻拉开房门。走廊依旧昏暗,破布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我们一前一后下楼,木楼梯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在试探会不会惊醒什么。
客栈大堂没人,柜台后的油灯灭了,只剩一点余烬泛着红光。老板不知去了哪儿,也不知刚才那阵拖拽声是不是他。我们从侧门溜出去,翻过矮墙进了后巷。
夜风比之前冷了几分,吹在脸上有点刺。巷子窄,两边屋子紧挨着,墙皮剥落得厉害,有些地方露出发黑的砖块。我们贴着墙根走,尽量避开空旷地带。前方街角拐过去就是广场,井边那个玩泥巴的孩子已经不见了,劈柴的男人也不见踪影,整条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离转角还有十来步时,苏衍风忽然抬手止步。
我也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他耳尖微动,眼神一凛。
下一秒,头顶瓦片“咔”地一声碎裂,几片碎陶砸在地上,紧接着三道黑影从屋顶跃下,刀光直劈而至!
苏衍风反应极快,一把将我往后拽,同时拔剑出鞘。“破军”剑锋横扫,寒光一闪,逼退两名杀手。第三把刀已经逼近我面门,我来不及细想,就地一滚,刀刃擦着头皮掠过,带起一阵凉风。
“趴下!”他低喝。
我顺势贴地翻滚,刚起身就看见又有四道人影从两侧屋檐跃下,落地无声,动作整齐得不像活人。他们穿的不是镇民的衣服,而是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眼睛,手中兵刃长短不一,但每一击都是冲着要害来的。
“这些人不对劲!”我贴着墙疾行几步,踩上窗台借力跃上旁边一处矮棚顶。脚底刚稳,一个杀手已追上来,举刀横斩。我侧身躲开,顺手抄起一块瓦片砸他脸上,趁他晃神一脚踹下去,他踉跄后退,险些跌落。
可还没等我喘口气,另外两人又从侧面跃上屋顶,形成夹击。
“别恋战!”苏衍风在下面喊。
我咬牙跳回地面,刚落地就见一人从暗处扑出,手中短匕直刺胸口。我偏身避让,肩膀还是被划了一道,火辣辣地疼。我伸手摸了摸,指腹沾了点湿,是血。
“小伤。”我对自己说,顺手从地上捡起半截断砖,“先撑住。”
苏衍风那边压力更大。他以一敌五,剑势凌厉却不乱章法,每一招都精准封住对方攻势。但他不敢全力进攻,总要分神留意我的位置,几次本可以重创对手,却因顾忌误伤我而收手。
一名杀手看准空档,绕到他背后突刺。苏衍风旋身格挡,剑柄撞中对方手腕,那人闷哼一声,匕首脱手。可另一人立刻补上,刀锋直取咽喉。他低头闪避,肩头被划出一道口子,衣料裂开,渗出血迹。
“你没事吧?”我喊。
“还能打。”他声音沉稳,但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包围圈越缩越小。我们被迫靠拢,背对背站定。我左手按着背包外袋的短刃,右手攥紧那块断砖,眼睛扫视四周。他们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分成三组,轮流上前骚扰,消耗我们的体力。
其中一个杀手突然吹了声短哨。
声音尖锐,划破夜空。
立刻有两拨人从巷尾包抄而来,每人步伐一致,落地无声。加起来至少十几人,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这阵仗……”我咽了口唾沫,“不像是冲我来的。”
“是冲我们。”苏衍风低声说,“他们早就在等。”
话音未落,新一轮攻击开始。
三人一组轮替进攻,配合默契得像练过千百遍。一人佯攻,两人埋伏,专挑我们防守间隙突袭。苏衍风连斩两人,剑光如电,可对方根本不惧伤亡,倒下一个立刻有人补上。
我试图绕后牵制,刚跃上墙头就被两名杀手盯死。他们动作太快,几乎同步出手,我勉强避开第一击,第二刀已经逼近脖颈。我猛地低头,刀锋擦过耳侧,带下一缕头发。
我翻身跳下,落地不稳,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肩头伤口再次撕裂,疼得眼前发黑。
“林念念!”苏衍风吼了一声。
我抬头,看见他正被三人围攻,剑势已有迟滞。他右臂肌肉明显拉伤,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滞涩感。剑穗上的流苏不知何时断了,飘落在地,被风吹得打了几个转。
我挣扎着站起来,刚往前冲一步,又被两个杀手拦住。
他们不再试探,直接下死手。
我左闪右避,体力迅速下滑。胡服被划出几道口子,手臂、腰侧都有擦伤。我靠在一堵墙上喘气,听见自己心跳轰鸣,耳朵嗡嗡作响。
“撑不住了……”我心里清楚。
可不能倒。
一倒下就真完了。
我咬牙挺直身子,正准备再拼一次,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最外围那个杀手——他的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像是被利器削去的。
我心头一震。
这不是普通杀手。
这些人训练有素,招式狠辣,进退有序,根本不是小镇能养出来的。他们背后一定有组织,而且……可能早就盯上我们了。
“你们到底是谁的人?”我大声问。
没人回答。
只有刀光继续逼近。
苏衍风也被逼到墙角,背上抵着斑驳的墙面,额角全是汗。他握剑的手仍在发力,但动作已不如先前流畅。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冷静。
“别分心。”他说。
我点头,重新摆出防御姿势。
可我们都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他们人数太多,体力未损,而我们已经在连续作战中耗尽了优势。每一次闪避都变得更慢,每一次格挡都更吃力。
我靠在墙边,手指抠进砖缝,借力稳住身体。肩头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一个杀手突然从斜刺里冲出,刀锋直取我咽喉。
我闭眼准备硬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短促,突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杀手们动作齐齐一顿。
那一瞬间的停顿,只有半秒。
可足够了。
苏衍风抓住机会,剑锋疾出,逼退围攻者。他一步跨到我身边,低声道:“还能走吗?”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腿软,但还能挪。”
“那就动。”
我们互相搀扶着往后退,一步步脱离包围圈中心。杀手们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像一群沉默的影子,目送我们离开。
我不敢放松,一边退一边盯着他们。
直到我们退回巷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终于喘上一口气。
“他们为什么不杀到底?”我问。
苏衍风摇头,“在等什么。”
“或者……有人不让杀。”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烧焦纸片的触感。那个“也”字,那道箭头,还有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一切都不该出现在这种偏远小镇。
风又起来了,吹得墙头枯草沙沙作响。
我靠着墙滑坐在地,腿一软再也站不住。
苏衍风站在我前面,持剑而立,目光仍锁着那些黑衣人。
他们没有散,也没有再攻。
就这么静静站着,像一排守墓的石像。
我仰头看他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我们明明才刚出发,怎么就已经被打得狼狈不堪?
可我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灰白,黎明快来了。
但此刻的街道中央,我们仍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