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云层吞得一干二净,连溪水的反光都像是被人掐灭了灯芯。我贴着苏衍风的背影往前蹭,脚尖踩着他刚踏过的落叶,生怕自己踩出半点响动。那棵歪脖子槐树就在身后五十步,破庙的门框像一张缺牙的嘴,黑洞洞地对着我们。
“走不走?”我用气音问他,嗓子眼发紧。
他没回头,只抬手在空中划了个“三”的手势——三息后行动。我数着心跳,一、二、三。他猛地一侧身,从断墙缺口闪了进去,我赶紧跟上,膝盖差点磕在一块翘起的石板上。
庙里比外面还黑。没有供桌,没有神像,连香炉都是碎的,倒在地上,灰烬被风吹成了一个小堆。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说不上来是药味还是烂肉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孔里钻。我下意识捂住鼻子,结果发现这动作太显眼,赶紧又放下,假装只是挠了下脸。
苏衍风已经蹲在墙边,手指抹过地面。我凑过去,看见他指尖沾了点灰白色的粉末。“不是香灰。”他低声说,“有点滑。”
“像面粉?”我猜。
“不像。”他蹭掉手指上的东西,站起身,剑尖朝里指了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主殿后头还有个塌了一半的侧门,门框底下露出半截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到哪儿。台阶边缘有几道拖痕,像是重物被拽下去留下的。
“下面有人活动。”我说。
“不止。”他声音压得更低,“你闻。”
我又吸了口气。除了那股怪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血的味道。
我俩对视一眼,他点头,我跟上。他先下,我第二。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踩上去吱呀作响。我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不会塌才敢把重心移过去。越往下,那股味儿越浓,耳朵也开始嗡嗡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铜盆。
下到底,是一条横向的石廊。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根火把,火苗是暗绿色的,照得人脸发青。我盯着那些火把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不对:“这火……怎么没烟?”
苏衍风没答,只伸手在火苗旁虚探了一下。“不是柴火。”他说,“是某种药液在烧。”
我没再问。走廊尽头有扇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更亮的光。我们贴着墙根摸过去,靠近时,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人声,也不是动物叫,而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嗡”,像是机器在转。
门后是个大屋子,比我想象中还宽敞。正中央摆着几排透明的大缸,每个都有半人高,里面泡着液体,泛着微弱的蓝光。缸里……有东西。
我瞪大眼,差点叫出声。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但手脚长得不成比例,手指连在一起,像蹼;脑袋歪在一边,眼睛闭着,脸上皮肤发白,像是泡久了的馒头。它的胸口微微起伏,居然还活着。
“这是……实验?”我咬着后槽牙,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苏衍风没说话,只做了个“别动”的手势,然后慢慢往前挪。我紧跟着,视线扫过四周。墙上挂着几块木板,上面钉着纸,画满了那种蛇首咬尾的符号,和之前在小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更复杂,还标了数字和箭头。
角落里有台机器,铁皮外壳,上面连着好几根粗管子,一直通到那些大缸里。机器冒着白烟,发出“嗡嗡”的响声,旁边有个小炉子,底下烧着暗绿色的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冒出的气带着刺鼻的酸味。
“他们在改造活人。”我低声说,胃里一阵翻腾。
苏衍风走到最近的一个缸前,仔细看了看里面的生物。它的嘴巴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娘”字,又像是“救”。
我猛地转身,差点撞上身后的一个笼子。
笼子里关着另一个怪物。这次是站着的,但腿是反关节的,膝盖朝后弯,脚掌像兽爪,身上裹着破布,头发结成一团。它察觉到我们,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还能看出是人类的脸。它的眼睛浑浊,嘴角抽搐,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别……看……快……走……”
我后退两步,背撞上了墙。
苏衍风迅速挡在我前面,剑已出鞘半寸。那怪物没扑上来,反而往后缩了缩,靠在笼子角落,继续低声呜咽。
“它们……还知道疼。”我喃喃道。
“不只是疼。”苏衍风盯着笼子上方的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编号和日期,“它们被改造成武器,但意识还在。这种折磨……比死还难受。”
我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全是之前那个酒鬼说的话——“上面的人常来收东西”。原来他们收的不是货,是这些被改造出来的东西。
“咱们得毁了这儿。”我说。
“现在不行。”他摇头,“机关不明,守卫未清,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可他们还在受罪!”我声音高了半度,立刻意识到不对,赶紧压下来。
苏衍风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沉得像井底的石头。“我知道。但我们得活着出去,才能带人回来彻底铲除。”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这时候冲动没用,只会害死我们俩。
我转向那台冒白烟的机器,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开关或者破坏点。地上有几块松动的石板,我绕开走,尽量不碰任何东西。走到机器侧面,发现后面还有一根管子连到地下,应该是排水用的。管子接口处有点锈迹,轻轻一掰可能就能断。
正想着,我忽然觉得右手边有点硌人。低头一看,肩膀不小心蹭到了墙。墙上有个凸起的东西,像是嵌进去的一块石头,表面刻着符文。
“这啥?”我伸手摸了摸。
“别碰!”苏衍风猛地回头。
晚了。
我手指刚碰到那块石头,它突然往里一陷,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整个屋子的火把“唰”地全变成了红色。那台机器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变成一种尖锐的蜂鸣,像是铁片在玻璃上刮。四面八方的通道口都传来了同样的声音,像是警报。
我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墙上。
“对不起……”我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苏衍风一个箭步冲过来,把我拽到他身后,背靠墙壁,剑完全出鞘,寒光映着红火,照得他左眼角的红痣像滴将落未落的血。
“别出声。”他低喝。
我屏住呼吸,耳朵里全是那刺耳的蜂鸣。通道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杂乱而沉重,像是穿着铁靴。
“守卫要来了?”我用口型问他。
他没回答,只盯着三个通道口,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
我悄悄把手伸进背包,摸到迷烟粉的小包,但没拿出来。现在撒没用,只会暴露位置。
蜂鸣声越来越响,红光在墙上跳动,像一群疯舞的鬼影。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得发麻。
苏衍风的剑尖微微颤动,不是因为害怕,是在计算距离。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砸在我靠着他肩膀的手臂上。
脚步声近了。
从左边通道传来第一声金属摩擦声,像是刀鞘蹭过石壁。
右边通道有喘息声,粗重,不像是人。
正前方的通道最安静,但也最吓人——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却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爬出来。
我慢慢抬起手,准备捏开迷烟粉的封口。
苏衍风忽然抬手,按住我的手腕,极轻地摇了摇头。
他的意思是:等等。
等什么?
等它们先动?
等我们看清来的是什么?
还是等我们自己先崩溃?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站的地方,是地狱的门口。
而我把门铃按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