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还在荡。
一圈一圈,像水纹,又不像水纹——水没这么沉,也没这么烫手。我俩的手还按在那银匣子上,指头都不敢松。这玩意儿像是块刚出炉的铁板,隔着皮肉往骨头里传热,右臂的伤口被震得直冒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淌,在匣子边沿积了小小一滩。
苏衍风的肩膀一直抵着我后背。他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喘,一下一下,撞得我脊梁骨发麻。他左边那条腿明显使不上力,整个人歪斜着靠过来,要不是有石柱撑着,估计早就滑下去了。
魇跪在祭坛中央,四条腿杵在地上,脑袋低垂,像只被钉住的黑狗。它翅膀收着,尾巴不动,连呼吸都慢得离谱。可它眼睛还睁着,红得发亮,眼珠一点点转,从我脸上扫到苏衍风,再扫回去。它没认输,只是动不了。
“它……是不是快不行了?”我小声问,声音干得自己都嫌弃。
“不知道。”苏衍风答得干脆,“但你要是现在撒手,它肯定能把你撕成两半。”
“哦。”我咽了口唾沫,“那我不撒。”
我们继续按着。
时间像是被人拿针扎破了,走得又黏又慢。地上那摊血越积越多,开始往裂缝里渗。我低头看匣子,蓝光边缘有点发虚,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抖动。我心一紧:“这光……怎么晃了?”
“你手抖。”他说。
“废话!我右臂都快废了,不抖才怪!”
“那就用左手多使点劲。”
“我左手本来就比右手弱!你以为我是超人啊?”
“那你刚才抢装置的时候怎么不喊累?”
“那时候命在跑,现在命在按,节奏不一样好吗!”
他没吭声了,大概也觉得我说得有理。过两秒,他又开口:“再撑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一分钟?十分钟?还是等它自己断气?”
“等到它彻底趴下。”
“那我要是先趴下了呢?”
“我扶你。”
“你连自己都扶不稳!”
“那就一起倒。”他顿了顿,“反正死也死一块儿。”
我差点笑出来,硬憋住。这人平时冷得像冰窖,这时候倒讲起冷笑话来了。也不知道是疼傻了还是累疯了。
但我们都没松手。
蓝光又稳了几分,震荡幅度减小。魇的前爪开始打滑,一条腿慢慢往外撇,另一条跟着软下去。它的头越垂越低,鼻孔喷出的气流变得细长,像是锅炉快烧干了。
“它……是不是真不行了?”我又问。
“快了。”苏衍风盯着它,声音压得很低,“肌肉已经不受控了。再有半刻钟,它就得趴下。”
“半刻钟?你知道半刻钟有多久吗?我能在这地上画一幅清明上河图了!”
“那就当练耐力。”
“谁要练这个!我要练的是逃跑速度和装死技能!”
他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忍住了。
就在这时候,魇的眼珠突然一顿,死死盯住我。那一瞬间,我后脖颈汗毛全竖起来了,仿佛它不是被困住的野兽,而是正在读取我脑子里的想法。
我下意识往后缩,结果忘了自己靠着苏衍风,直接把他撞得闷哼一声。
“别动!”他低声喝,“它现在只能动眼睛,你越慌,它越觉得有机可乘。”
“我不是慌!我是觉得它眼神太吓人了!跟看透我所有社死现场似的!”
“那就当它什么都没看见。”
“说得轻巧……它那眼神,比我老板年终考核时还毒。”
苏衍风终于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林念念,你现在是在跟一只被电棍糊满全身的怪物讲职场焦虑?”
“这不是缓解压力嘛!你不也讲冷笑话了!”
“那是战术性分散注意力。”
“我这也是!”
他没再反驳,大概是承认我说得没错。
蓝光又稳了些,魇的脖子开始发颤,像是想抬头却使不上力。它的嘴微微张开,露出尖牙,但连咬合的动作都做不全。整具身体像被抽了筋,一点一点往地面塌。
“成了。”苏衍风忽然说。
我没敢信:“真成了?”
“你看它腿。”
我仔细瞧——魇的左前腿已经完全贴地,右前腿也在缓缓下沉,后腿打弯,屁股眼看就要坐实。它整个身子像泄了气的皮球,正一寸一寸陷进石头里。
“它……真趴下了?”我声音发抖。
“嗯。”
“不是装的?”
“它装不了。神经系统被压制,反应延迟超过七成,现在连眨眼都要三秒。”
“那它还能起来吗?”
“短时间内不可能。除非……”他看了眼匣子,“这东西坏了。”
“所以咱们得一直按着?”
“至少等到它彻底昏迷。”
“那得多久?”
“不知道。”
“又要等?”
“不然你想干嘛?松手试试?”
“我不试!我就是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给它来个枕头,让它睡舒服点?”
“有这工夫,不如想想怎么活到明天。”
我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真是越累越毒舌。
但我们还是继续按着。
血还在流,手还在抖,背还在疼。可我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不是完全放松,是那种“暂时不用立刻送命”的庆幸感,像加班到凌晨三点发现打卡机还没关。
“你说……我们现在算不算赢了?”我小声问。
“不算。”他答得很快,“只是把必输的局面拖成了平局。”
“平局也是进步啊!刚才咱们还差点被撕成八块呢!”
“但现在也没安全。”
“我知道!我不是瞎高兴,我只是……喘口气行不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行。喘吧。”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火辣辣地疼,但还是笑了下:“这一仗打得,比我当年通宵改PPT还累。”
“PPT是什么?”
“一种让人精神崩溃的刑具。”
“听起来比剑阵还狠。”
“那当然,剑阵最多砍死你,PPT能让你活着的时候就想死。”
他没接话,但我感觉他肩膀轻轻动了下,像是在笑。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扫到角落里的石屏——那块监控用的黑色石板,之前一直闪得像老电视,现在画面居然清晰了一瞬。
我眯眼一看,心跳猛地加快。
屏上是一间暗室,几个黑影站在高台后,中间那人猛地站起,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烛台翻倒。旁边两人立刻凑过去说话,手势急促,气氛明显乱了套。
“苏衍风!”我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他顺着我看的方向瞥了一眼:“怎么?”
“组织高层!他们在那边炸锅了!”
“确定是他们?”
“我认得那桌子!上次偷看账本时见过!林远那家伙就在那儿数钱!”
“你连数钱的桌子都记得?”
“我对钱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他没再质疑,目光锁住石屏。那几道黑影还在动,有人来回踱步,有人低头疾书,还有人挥手示意手下撤离岗位。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动作就能看出——他们慌了。
“他们没想到我们会控住魇。”我说,语气不自觉带上点得意。
“所以现在,是我们占优。”他点头。
“那咱们是不是能提点条件了?比如让他们放人?或者交出幕后主使?”
“别想太多。”他提醒,“我们现在只有谈判筹码,没有谈判能力。他们要是直接炸了据点,我们照样得陪葬。”
“……你说得对。”我泄气,“我还是先把命保住比较实在。”
“聪明。”
“我本来就很聪明,只是平时懒得表现。”
他没回这话,但嘴角又抽了一下。
我们俩就这么靠着,一边盯着魇,一边瞄着石屏。那群人还在吵,没人坐下,也没人离开。显然,他们还没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你说他们会不会派人下来强攻?”我问。
“会。但他们得掂量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