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那声咳嗽的时候,整个人还瘫在墙角,半边身子发麻,像是被扔进炉子里烤过又捞出来晾着。火光一跳一跳地打在我眼皮上,疼得我不想睁眼。可那声咳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扫过耳道,偏偏就钻进来了。
我低头看怀里的人,苏衍风的脸还是白的,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全是汗,但胸口确实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差点想笑。笑自己傻,刚才居然躺在这儿等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完蛋了”“出不去了”“要被烤成串儿了”。可人还活着呢,我就在这儿给自己提前办追悼会?
我咬了下舌尖,疼得清醒了些。
腿还在抽,右肩跟废了一样,虎口裂开的地方血已经凝了,黏在袖子上一扯就撕开旧伤。我动了动手指,勉强能抬起来,就是抖得厉害。烟味呛得喉咙发痒,我想咳,又怕惊动外面那个高手,只好憋着。
火还在烧,噼啪作响,油桶残骸时不时爆出个小火球,照得四周忽明忽暗。高手站的位置离我们远了些,背对着火堆,影子拉得老长,像根黑柱子插在地上。他没再往这边走,也没出手,估计也在喘气。
我靠在断墙上,慢慢把苏衍风往上扶了扶,让他靠得更稳些。他的头歪在我肩膀上,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我颈侧,烫得吓人。高烧一直没退,再这么拖下去,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就得烧坏。
我盯着火光,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半拍。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烧迷糊了,一段字突然蹦出来——
“备用武器存放于B区三号储舱,独立供电,可远程引爆。”
我没动,连眼皮都没眨。
这段话不是现在听见的,是早前翻组织资料时扫到的一行小字。当时觉得无关紧要,看完就扔脑后了。毕竟主武器都炸了,谁还管什么备用不备用?
可现在……主武器毁了,攻势却没停。
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早就换上了新的。
我眯起眼,看向火焰深处。B区三号储舱……我记得位置,在车间左侧偏后,靠近地下管道入口,外头有铁门封锁,平时走货用的。要是那里真藏着东西,现在没人守,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毁了它,至少能让他们乱一阵。
乱一阵,我们就有可能逃。
我低头看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喂,你说我这主意怎么样?”
当然没回应。
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但我好像也不是非要他回答。
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听我说话,哪怕是个昏迷的。
“你别觉得我疯了啊。”我扯了下嘴角,“我以前上班那会儿,KPI压得人喘不过气,天天想着怎么偷懒保命。结果现在倒好,命快没了,还得主动往上撞。”
我顿了顿,手摸到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上面写着三个字:冷静、别慌、总有办法。
写的时候当笑话,现在倒成了救命符。
我深吸一口气,烟味直冲肺管子,呛得我猛咳两声。
完了赶紧捂住嘴,耳朵竖起来听外面动静。
高手没反应。
可能以为是爆炸余波震下来的灰。
我缓过劲来,开始盘算路线。
从这儿到B区,得穿过半个燃烧的车间,中间有两处塌方区,一处钢架悬空,还有几堆碎石挡路。正常走都费劲,更别说背着个大活人。
可我不背他也不行。
他醒了也走不动。
我试着动了动左腿,刚一用力,膝盖就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疼得我倒抽冷气。不行,这条腿基本废了,只能拖着走。右手也不灵光,虎口裂开,抓东西使不上劲。
那就只能靠左手和腰力了。
我低头看他,小声嘀咕:“你轻点行不行?吃得多吗你?”
他当然不回嘴。
我要是他,肯定翻白眼。
可就这么看着他,我心里那股劲反倒一点点回来了。
不是什么豪情壮志,也不是突然英勇无畏。
就是觉得——
我还不能死。
他也不能。
死在这种地方,太窝囊了。
被火烧,被烟呛,最后变成两具焦尸,谁也不知道我们到底干了什么。
不行。
至少得搏一把。
我慢慢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墙根。水泥板松动,但还能撑一会儿。头顶钢梁摇得厉害,再来一次爆炸肯定塌。可只要不在下一分钟炸,我就有时间。
我抬头看了眼火势。
出口那边完全封死了,火舌舔着天花板,黑烟滚滚。但B区方向,火还没烧过去,只有一些零星火星在跳。那条路……还能走。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抠进地面裂缝里,借力把身子往上顶了顶。
肩膀疼得要命,但我没停。
一点一点,把自己和他从地上撑起来。
“听着,”我贴着他耳朵说,像是交代遗言,“咱们要去个地方。你别醒得太早,省得拖我后腿。”
我没笑。
但心里已经不抖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崩溃,像是被这声咳嗽给震碎了。
我不是一个人了。
就算他不能动,他也在这儿。
我靠着墙,缓缓转头,看向B区的方向。
火光映在眼里,像两点没熄的炭。
我记得路。
三号储舱门口有个红锈斑的阀门,旁边贴着褪色的警示条。
我去过一次,为了查账本,顺手拍了张照。
现在那地方,应该还关着什么东西。
等着我去把它变成我们的机会。
我咬了咬牙,左手攥紧他衣服,右手撑地,准备挪动。
腿还是疼,疼得我想骂街。
但我没停。
“走一步是一步。”我低声说,“大不了路上炸了,咱俩一起升天,也算共患难了。”
我动了动肩膀,把他往上托了托,额头抵着他颈侧,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
还活着。
我们都还活着。
我抬起头,目光穿过浓烟与火光,锁定那个方向。
然后,我轻轻说了句:
“我们还有路。”
我的手指慢慢松开地面,脚尖试探着往前蹭了一寸。
灰尘落下,落在唇边,带着焦味。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迈出完整的一步。
我只是确认了方向。
火还在烧,烟仍在涌。
高手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而我,还坐在墙角,抱着昏迷的人,指尖微微发颤。
但眼神,已经不再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