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纸上那行字,笔尖停在“锁眼”两个字上,墨迹慢慢晕开。苏衍风坐在窗台边,手指一下下摩挲着剑穗流苏,半天没说话。
“你说,咱们查了这么多,结果就得出个‘井不是井’?”我把笔一丢,“这不跟去饭馆点菜,被告知锅是锅盖不是锅底一样?”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但你知道锅盖压着的是什么了。”
“知道又怎样?”我抓了抓头发,“我现在像个站在炸药桶旁边的人,清楚它会炸,也看见引线在烧,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剪、剪哪根、剪了会不会反而让它提前炸。”
屋里静下来。油灯闪了两下,像是被风吹的,可窗户关得好好的。我低头翻笔记,一页页全是碎片:血引三更、生魂为引、泉眼闭则地气滞……每一条都像拼图的一角,可拼不出完整画面。
苏衍风站起身,走到桌前,指着我刚才画的城心井结构草图:“你确定它是封印?”
“我不确定。”我说,“但我发现所有提到它的古籍,语气都不对劲。它们不说‘取水’,说‘镇之’;不讲‘修缮’,讲‘加固’。就连那个西河老妪的手札里都写‘此井通幽府,非民用’——她一个被逐出师门的老太太都知道的事,为什么官府记录里只字不提?”
他沉默片刻:“如果真是封印,那就说明有人想打开它。”
“而且已经开始了。”我接话,“七日内,血引三更,唤阵起……他们不是在准备杀人,是在办开门仪式。”
外头夜风穿过屋檐,吹得灯笼晃了一下。我们俩都没再说话。连续三天没睡整觉,脑子像泡了水的馒头,胀得厉害。我靠在椅背上,眼皮打架,可不敢闭。一闭眼,梦里都是井口裂开,黑气冲天。
“要不……先报上去?”我揉着太阳穴,“让官府派人守着井?”
“谁信?”他反问,“你拿什么证据?一句‘我觉得井有问题’?”
“也是。”我叹气,“上次我说林家账房有问题,结果自己被关祠堂罚跪三个时辰。”
他嘴角动了下,没笑出来。
我们就这么僵坐着,一个靠墙,一个临窗,谁也不动。时间一点点爬过子时,月亮偏到西边去了。院墙外传来猫叫,一声短一声长,听着像在吵架。
突然,墙头上多了个人影。
我没出声,手悄悄摸向袖子里的小纸条——那是我写的“保命符”,上面写着“装傻、逃跑、求饶”六个大字。苏衍风也没动,只是指节轻轻搭上了剑柄。
那人影坐在墙头,不跳下来,也不走。一身灰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过了几秒,才慢悠悠开口:“你们盯了三天,跑了四家,问了八个人,最后卡在这里,也算正常。”
我皱眉:“你是谁?偷听多久了?”
“从你念叨‘拼图是山水还是美人’就开始了。”他说,“听得我想喝茶。”
我差点呛住:“你蹲人家墙头听人聊天,还嫌茶没上?”
“我不是来喝茶的。”他声音平平的,“是来看值不值得开口的。”
苏衍风终于出声:“有何指教?”
“没有。”那人说,“只有提醒。你们现在像两个摸黑找门的人,手都快贴到门板了,却在研究门环是不是铜的。”
我翻了个白眼:“所以您高抬贵手,告诉我们门往哪边开?”
“可以。”他顿了顿,“但我不告诉你为什么,也不解释过程。你们只需记住——你们要找的答案不在书里,不在老太婆的破本子上,也不在街头巷尾的闲话中。”
“在哪?”我问。
“北冥遗墟。”他说,“有一块碑,残的,半埋在沙里。碑文刻的是‘引幽’之术的起源与禁忌。若想阻止这场灾劫,必须找到它。”
我愣住:“‘引幽’?这不是我们编的名字吧?”
“不是。”他说,“这是古称。以血启井,非为害命,实为通界。你们以为他们在放东西出来?没错。但他们要放的,不止一样。”
我后背一凉。
“你怎么知道这些?”苏衍风问。
“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他说,“每年都有人来找答案,大多死在路上。你们不一样——你们不是为自己查,也不是为升官发财,是怕百姓遭殃。这点执念,够资格听一句真话。”
我盯着他:“你就因为这个决定帮忙?”
“还有别的。”他微微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老人,“你们查线索时不抄近路,不杀无辜,不逼供,甚至对那个卖假消息的算命先生都没动手。正道难走,但你们一直踩在线上。”
我没吭声。这话听着舒服,可也危险。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在这种时候。
“你图什么?”我问,“帮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他说,“我只是不想再看见第七次裂渊重现。”
说完,他站起身,动作轻得像片叶子。
“等等!”我站起来,“北冥遗墟在哪?多远?有地图吗?路上危险吗?你至少给点提示啊!”
“往北三百里,穿过荒石原,翻过断龙岭。”他背对着我们,“剩下的,靠你们自己。”
“那你呢?不留个名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名字早扔了。记住方向就行。”
话音落,人已不在墙头。
我冲到院中抬头看,墙头空荡荡的,连脚印都没有。回屋再看桌上,灯芯刚爆了个火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发生了。
我转身看向苏衍风:“你信吗?”
他看着窗外,手还按着剑:“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北冥遗墟有没有碑。但有一点——他说‘引幽’的时候,用的是古音,不是现在的话。能说出这个词的人,绝非寻常隐士。”
“那就是信了?”我问。
“目前别无选择。”他说,“就算前方是陷阱,我们也得走一趟。至少现在,有了方向。”
我坐回椅子,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下一张干净纸,开始列清单:干粮、水囊、防寒衣、火折子、备用匕首、伤药……写完递给苏衍风看。
他扫了一眼:“少写了绳索和铁钩。”
“哦对。”我补上。
他又指了指:“还要带盐。荒原上没水源,盐能吊命。”
“你也开始当管家婆了?”我嘀咕。
他不理我,转身去柜子里翻行李。
我望着桌上那盏灯,忽然觉得轻松了些。之前是蒙眼走路,现在至少看见了路牌,虽然不知道牌子后面是活路还是悬崖。
“你说他干嘛非得半夜出现?”我问,“白天不能敲门进来喝杯茶?”
“高人嘛。”苏衍风头也不抬,“大概觉得夜访更有气势。”
“我看他是怕被人认出来。”我咬着指甲,“要么就是住得太偏,赶夜路方便。”
他把包袱捆好,拎在手里试了试重量:“天亮前出发,三天内能到荒石原边缘。”
“那现在睡一会儿?”
“你睡。”他说,“我守着。”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北冥遗墟、残碑、引幽、通界……一个个词滚来滚去。迷糊间听见他走到门口,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勉强睁开眼:“你说啥?”
他没回头:“没什么。睡吧。”
我没再问,困意涌上来,沉下去前最后一念是——
总算不用再猜拼图是什么图案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透,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的包袱放在床边,鼓鼓囊囊的,明显比昨晚多了东西。我打开一看,多了双厚底靴、一包炒米、三块压缩饼,还有一小袋盐。
苏衍风站在院中,背着两个包袱,破军剑缠了布条,看起来像个普通行商。
“走了。”他说。
我点点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半个月的小院。桌上笔记还在,灯也留着,像我们只是出门买早点。
可我们都清楚,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推开院门,晨雾弥漫,街巷空无一人。我们一前一后走上北街,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响着。
风从北方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