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海盐的涩,刮过“晚舟”工作室的断壁残垣。烧成炭黑的梁木斜插进沙地,像一具巨兽的骸骨。陆沉舟的皮鞋碾过满地碎玻璃,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惊飞了落在焦木上的海鸟。
  “清理干净。”他对着蓝牙耳机下令,声音比北海十二月的风更冷,“明天日出前,这里要摆满花。”
  苏晚裹紧旧围巾站在废墟边缘,看着工人们从卡车上卸下一筐筐鲜红如血的厄瓜多尔玫瑰。那些娇嫩的花瓣被粗鲁地抛洒在焦土上,浓烈的香气混着焦糊味钻进鼻腔,形成一种怪诞的甜蜜。
  “陆总好大的手笔。”她弯腰拾起一支被踩烂的玫瑰,指尖捻着破碎的花瓣,“可惜玫瑰再贵,也盖不住火烧过的味道。”
  陆沉舟挥手让工人退开,石膏固定的右手滑稽地垂在身侧。三天前那场大火烧光了苏晚所有设计稿和样衣,也烧穿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体面。他走到她面前,从烧变形的保险柜里捧出一个丝绒托盘。数十件珠宝在暮色里迸发出银河般的光芒——全是“星晚”系列绝版作品,曾被他以天价从拍卖行赎回。
  “这些赔你。”他把托盘塞进她怀里,沉甸甸的冷意透过毛衣渗进来,“不够的话…”
  “够买十个这样的破工作室了。”苏晚突然扬手,满盘珠宝哗啦一声砸进沙地。蓝宝石陷进焦黑的木屑,钻石项链挂在断裂的钢筋上晃荡。“可我要的是这个吗?”她一脚踩上滚落脚边的珍珠,乳白碎屑从鞋底挤出,“陆沉舟,你永远学不会尊重人。”
  潮声忽然汹涌起来。陆沉舟喉结滚动,石膏下的左手在发抖。他看着她转身走向大海,围巾被风扯成绝望的旗。
  咸腥的海风灌满苏晚的毛衣。她走到潮线边缘,从沙滩废弃的渔网里拽出半罐可乐。铁皮罐体凹陷扭曲,像他们千疮百孔的关系。咔哒一声,铝环被扯离罐口。
  “戒指呢?”她背对着他晃了晃拉环,金属在暮色里划出廉价的光弧,“陆总不是要求婚吗?”
  陆沉舟的皮鞋陷入湿沙。他一步步走到她身后,带着未愈伤口的血腥气和玫瑰的甜腻。突然单膝跪进冰冷的海水里,西装裤瞬间浸透深色。
  “苏晚。”他仰头看她被海风吹乱的长发,右手艰难地抬起,“雇我一辈子,行吗?”
  海浪扑上他的膝盖,那枚变形的拉环躺在他掌心,像命运随手丢弃的垃圾。苏晚低头看着这个曾掌控百亿帝国的男人,石膏裹着他的骄傲,海水泡着他的尊严,真是…狼狈得可笑。
  “陆总的身价跌得比陆氏股票还狠啊。”她用脚尖踢了踢他浸水的膝盖,“一个易拉罐环就想…”
  夜空突然被点亮。数百架无人机嗡鸣着升起,在深蓝天幕拼出燃烧的巨字:
  【苏晚,你是我的终极收购案】
  流光映亮她错愕的瞳孔,也照亮陆沉舟眼底的血丝。他执拗地托着那枚拉环,海浪一次次冲过他的手,指关节冻得发青。
  “收购案需要双方签字。”苏晚终于蹲下来与他平视,抽走他掌心的拉环,“你拿什么付定金?”
  冰凉金属擦过陆沉舟的无名指。苏晚捏着拉环卡在他指根,尺寸竟意外契合。他反手扣住她欲抽离的手腕,海水从两人交握的指缝滴落。
  “用这个付。”他忽然拽着她扑向沙滩。苏晚惊喘着跌进他怀里,后脑却被他的手牢牢护住。陆沉舟的左手疯狂刨开潮湿的沙粒,石膏边缘很快沾满污渍。
  “你疯…”话音未落,一个墨蓝丝绒盒破沙而出。盒面烫金字母在无人机光线下闪烁:SY。
  苏晚的呼吸窒住了。那是苏阳名字缩写。盒盖弹开的瞬间,海浪恰巧扑上沙滩。五克拉蓝钻戒托在浪沫里燃烧,戒圈内壁清晰刻着两行小字:
  【抵押物:陆沉舟】
  【赎回条件:苏晚的爱】
  “苏阳选的钻石。”陆沉舟声音沙哑,摘下拉环换上钻戒。冰蓝火彩跳进她瞳孔,“他说…姐姐值得最好的。”
  潮声震耳欲聋。苏晚看着无名指上过分沉重的光芒,突然想起火灾那夜。他冲进火场用石膏手砸开展柜,烈焰舔舐他后背时,怀里死死护着的不正是这个丝绒盒?
  “利息怎么算?”她忽然问。
  陆沉舟愣住。苏晚的指尖抚过他眉骨结痂的伤口,顺着脸颊滑到喉结,最后停在心脏位置。那里还缠着纱布——为护住装戒指的保险箱,他被坠落的房梁刺穿了肩胛。
  “预付过了。”他抓住她游走的手按在胸口。心跳隔着纱布撞击她的掌心,像困兽在撞牢笼。
  苏晚突然笑了。她揪住他浸透海水的领带迫使他低头,然后吻上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伤口。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陆沉舟的脊背瞬间绷紧如弓。
  “利息收完了。”她喘息着退开,蓝钻戒在潮汐中闪着幽光,“至于本金…”
  话音未落,巨浪轰然拍岸。陆沉舟下意识用身体护住她,咸涩海水劈头浇下。等浪退去,苏晚摊开湿透的掌心——那枚易拉罐拉环消失了。
  “看来海神收了定金。”她抹开脸上的水,望向黑沉沉的海面。戒指上的蓝钻在夜色里幽幽发亮,像坠进深海的一颗星。
  陆沉舟突然开始咳嗽。他跪在浅水里咳得撕心裂肺,右手死死捂着腹部。苏晚皱眉去扶他,指尖却触到他西装内袋的硬物。抽出来一看,竟是撕碎的画稿一角。焦黄纸片上,当年更衣室的门缝透光处,被她用铅笔反复描摹出一行小字:
  陆沉舟,我敢不敢爱你?
  “这问题…”他喘息着抓住她的手腕,咳出的血丝溅在钻戒上,“现在换我问。”
  无人机群突然骚动。几架机器失控般撞在一起,燃烧的残骸坠向远海。最后的光亮熄灭前,苏晚瞥见沙滩尽头礁石后闪过半张脸——惨白浮肿,赫然是纵火后失踪的林薇儿!
  “小心!”她猛地推开陆沉舟。一支弩箭擦着他耳际射进沙地,箭尾系着的玻璃管啪嚓碎裂,刺鼻汽油味漫开。
  陆沉舟扑倒她滚向潮水。下一秒,礁石方向腾起冲天火光,爆炸气浪掀翻无人机残骸。燃烧的碎片如陨石雨砸落,最近一块带着火焰的机翼直插苏晚后心——
  陆沉舟翻身压住她。皮肉烧焦的嗤响混着他的闷哼刺进耳膜,苏晚的视线被血与火吞没。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自己无名指上的钻戒撞在碎石上,发出清冽的铮鸣。而百米外的公路边,一辆无牌面包车正载着半张烧伤的脸,碾过玫瑰残骸疾驰而去。
  潮水再次涌来,卷走了沙坑里染血的易拉罐拉环。它沉浮几下,最终被旋涡拽向深海。唯有那枚蓝钻戒,在陆沉舟染血的指间越攥越紧,像抓住最后一块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