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枪管抵在苏晚的太阳穴上,金属的寒意刺透皮肤,直抵骨髓。废弃医院弥漫着消毒水与铁锈混合的腐朽气息,陆振宏癫狂的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钝刀刮擦着神经。周叙白被反绑在远处的柱子上,额角淌血,眼神焦灼地看着她。
  苏晚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死死盯着几米开外那个身影——陆沉舟。
  他来了。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浑身浴血。昂贵的西装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手臂上伤口狰狞,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暗红的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滴滴答答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砸开一小朵一小朵绝望的花。那是他为她自断的代价,为了换取陆振宏放她一条生路。
  “沉舟哥!”林薇儿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她手中的枪稳稳指着苏晚,目光却痴缠在陆沉舟身上,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你终于来了!你看,我替你抓住了这个贱人!她害我,害二叔,她该死!”
  陆沉舟的目光越过林薇儿,牢牢锁在苏晚脸上。那双曾盛满寒冰的深邃眼眸,此刻翻涌着苏晚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恐惧、痛楚、愤怒,还有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他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血泊里,留下暗红的脚印,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中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放了她,薇儿。”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着喉咙,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你想要什么?陆氏?股份?我都可以给你。”
  “我要你!”林薇儿尖叫起来,枪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只要你!沉舟哥,你忘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吗?你忘了当年车祸后,是我日夜守在你床边吗?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的!”她的眼神充满了偏执的占有欲,“现在,选吧!选我,还是选这个你用钱买来的替身?选我,我就杀了她!选她……”她神经质地笑起来,枪口用力顶了顶苏晚的头,“那我就立刻送她下地狱!”
  空气凝固了。陆振宏在一旁阴恻恻地笑着,欣赏着这出由他导演的“好戏”。周叙白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被看守一脚踹在腹部,闷哼一声蜷缩下去。
  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林薇儿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施加的压力。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但比恐惧更甚的,是看着陆沉舟在血泊中挣扎的痛楚,以及林薇儿口中那句“用钱买来的替身”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羞辱。
  替身?原来在他心里,在林薇儿心里,甚至可能在所有人心里,她存在的意义,不过是因为那张与林薇儿有几分相似的脸?那些短暂的温柔、那些失控的吻、那些舍身的保护……都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吗?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席卷了她。
  就在这窒息般的死寂中,苏晚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飘忽,却像一把利刃,瞬间割裂了紧绷的空气。她不再看陆沉舟,而是微微侧头,看向近在咫尺、面容扭曲的林薇儿。
  “林薇儿,”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悯,“你口口声声的爱,就是逼他在至亲(陆振宏)和爱人(你)之间,亲手杀死他的骨肉吗?”
  林薇儿瞳孔猛地一缩:“你……你说什么?”
  苏晚的目光扫过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悄然孕育,是她逃离前绝望的夜晚留下的唯一“纪念”,也是她深埋心底、连唐笑笑都未曾告知的秘密。她看着林薇儿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欠你的,不过是一条你以为救了他的命。今天,我还给你。”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苏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不是躲避,而是主动将自己的心脏,狠狠撞向林薇儿那黑洞洞的枪口!
  “不——!!!”陆沉舟目眦欲裂,那一声嘶吼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苏晚扑出去的身影定格在陆沉舟充血的眼瞳中。他看到林薇儿因惊骇而骤然睁大的眼睛,看到她下意识想要扣动扳机的手指……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整个废弃医院陷入死寂、让陆振宏脸上的狞笑僵住、让周叙白忘记了呼吸的动作——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控一切、视万物为蝼蚁的陆沉舟,那个陆氏帝国说一不二的帝王,那个连弯腰都吝啬给予的男人,膝盖一弯,“咚”地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冰冷肮脏、混杂着他自己鲜血的水泥地上。尘土和血污瞬间沾染了他昂贵的西裤。他挺直的脊梁,象征着无上骄傲与权力的脊梁,在这一刻轰然坍塌。他仰着头,脖颈上青筋暴起,那双曾睥睨众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哀求,死死锁住林薇儿。
  “薇儿!”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血泪里挤出,“别动她……求你!开枪!杀我!冲我来!放了她……放了我的……” “孩子”两个字,被他死死咬在唇齿间,唯恐刺激到林薇儿那根脆弱的神经。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像一头濒死的困兽:“杀了我!放她走!”
  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陆沉舟。他只是一个为了心爱女人和未出世孩子,甘愿跪在尘埃里,献上自己生命的男人。他抛弃了所有的尊严、骄傲、地位,只求换一线生机。
  林薇儿彻底僵住了。眼前的一幕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和理解。她记忆中的陆沉舟,永远是那个站在云端、对她温和却也疏离、如同神祇般不可侵犯的男人。他怎么可能下跪?他怎么可能为了苏晚……为了那个替身……如此卑微?这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握枪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枪口再也无法对准目标,随着手臂的晃动而摇摆不定。
  她看着跪在血污里的陆沉舟,看着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乞求,看着他那双曾为她弹奏过钢琴、签下过亿合同的修长手指,此刻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左手更是惨不忍睹……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嫉妒、愤怒、失落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死寂中,就在林薇儿心神剧震、枪口无意识偏移的瞬间——
  “啪嗒。”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声响。
  一个破旧褪色、眼睛歪了一只的兔子布偶,从林薇儿因为剧烈颤抖而敞开的呢子大衣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就落在她穿着精致小羊皮靴的脚边。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一个同样冰冷的雪天,小小的陆沉舟,用自己存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给因为父母吵架而哭泣的小林薇儿的安慰礼物。他曾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说:“薇儿别怕,兔子保护你。”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林薇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个脏兮兮的旧玩偶吸引,她握着枪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力道似乎松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瞬。枪口,微微向下垂了几度。
  就是现在!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巨大的声响在废弃的医院空间里疯狂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不是林薇儿开的枪!
  子弹是从哪里射来的?是谁开的枪?目标是谁?!
  苏晚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带起一阵刺痛。她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扑倒在地!熟悉的、带着血腥味和凛冽气息的怀抱将她紧紧包裹,隔绝了所有的危险。
  陆沉舟!他用身体护住了她!
  “呃……”一声痛苦的闷哼在她头顶响起。
  苏晚的心脏瞬间停跳!她惊恐地抬头,只看到陆沉舟紧绷的下颌线,和他骤然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他护着她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铁。
  “沉舟哥?!”林薇儿失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玻璃破碎的巨响(哗啦——!)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