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带下去的宫女，在即将跨出门槛前，忽然回过头，朝着沈青戈的方向，极其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她不傻，知道今日是谁在绝境中为她争出了一线生机。
沈青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心跳，这才走到仍跪伏在地的红绵身旁，伸手将她搀扶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未言语，默默并肩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大殿。
夜风凛冽，吹醒了沈青戈有些混沌的思绪。
她看得出，红绵虽言行轻浮，偶有算计，但内心深处，似乎并未全然泯灭良知，与皇后、太子妃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终究不同。
而更让她心底泛起寒意的是如月最后的姿态——她原以为，能让谢闵那般倾慕与信任的女子，该有几分不同寻常的良善……
……
回府的马车上，只剩下沈青戈与红绵。如月随太子妃去了东宫叙旧。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余街边偶尔掠过的灯笼光影。
红绵一直侧头望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自己依旧火辣刺痛的脸颊。
“太子妃这一巴掌……”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带着自嘲，“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沈青戈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看向她红肿的侧脸，烛光下指印清晰。
“我见你平日与皇后娘娘、如月姑娘……也能言笑晏晏，”她斟酌着用词，“为何今日，她们……”
“言笑晏晏？”
红绵嗤笑一声，转过头来，眼中再无平日刻意堆砌的媚色，只剩恨意，“那不过是我伏低做小，曲意逢迎罢了。在她们眼里，我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用得顺手的……玩意儿。”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刻骨的屈辱。
“可你……与她们终究是同族。”沈青戈低声道。
红绵眼神一凛，随即了然：“是王爷告诉你的吧？”
见沈青戈默认，她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没去过焰族……不会知道，那里对有些人来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我们这些底层，生来便是奴隶，是牲口。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只是动作慢了些，都可能……丢掉性命。”
沈青戈心头一紧，凝眉看着她。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皇族、贵族眼里，我们跟圈养的牲畜没有分别。”
“为何不逃？换个地方生活！”沈青戈问。
红绵看她一眼，声音平静，“逃？往哪里逃？我爹娘，我弟弟妹妹……全攥在他们手里。我妹妹，才十三岁，就在做苦工，一双小手……早就变形了，关节肿得握不拢。”她的眼眶骤然红了，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
“他们看我这张脸还有几分姿色，起初是供他们取乐玩弄……等腻了，也就没了价值，或许哪天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好在……我还算有点小聪明，他们觉得有用，便把我送来，做个眼线，棋子。”
她惨然一笑，“王爷何等人物，想必早就看透了。他不戳穿，留着我，或许……也是知道我无路可走，一旦没了用处，便是死路一条。”
沈青戈听得脊背发凉。原来谢闵的“将计就计”背后，竟也暗含着这样一层不忍？
她想起悬崖边红绵随着马车坠落的瞬间，如今想来，若红绵真就那般死了，在那些人眼里，恐怕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王爷他……”红绵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看进沈青戈眼里，“从未……碰过我。”
沈青戈心头一跳，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这……与我无关。”
红绵却不在意她的回避，自顾自低声说下去，“其实，我真羡慕你们大昭人。这里有法度，有规矩，即便是平民百姓，只要安分守己，总能有一条活路，不用日日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里。我看见你和院子里那些小丫鬟说笑玩闹……在我们那儿，是绝不可能的。主子就是天，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就像今日殿上，一条人命，在她们眼里，还不如一坛酒。”
沈青戈默然。红绵说的是事实，皇后、如月、太子妃……那冰冷一致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余车轮辘辘。
红绵忽然轻声开口，“你以后……自己小心些。”
沈青戈抬眸看她。
“今天，你算是把她们得罪了。”
红绵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你做得巧妙，抬出了王爷，又给了台阶下，但那份‘忤逆’，她们不会忘。”
沈青戈低下头，“我知道。可是……那孩子，瞧着才十三四岁，我……不忍心。”
红绵眼睫颤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是啊……跟我妹妹，一般大。”
这便是她今日为何明知会触怒皇后，仍要冒险开口的原因。
沈青戈心中了然，看向红绵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你是不是……更瞧不起我了？”红绵忽然问，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苦涩和自厌，“活得这般没骨头，没尊严……”
“瞧不起？”
沈青戈打断她，目光清澈地望进红绵的眼底，“红绵，你自身尚且难保，命悬他人之手，却还在绝境中试图为他人求一线生机；你出身那般泥沼，耳濡目染皆是冷酷，却能守住心底一点未曾泯灭的良善；你身份低微如尘，却在方才那般威压之下，敢站出来说一句不同的话！我为何要瞧不起你？”
红绵整个人僵住了，怔怔地看着沈青戈，仿佛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泪水终于失控地涌出，顺着红肿的脸颊滑落，她也顾不上擦，只是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
沈青戈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
良久，红绵才胡乱抹去眼泪，将脸转向窗外，不再看她。
马车缓缓停在了王府侧门。
红绵率先下车，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记着，我终究是颗棋子，是祸患。说不定哪一天……为了自保，就会出卖你。”
沈青戈跟着下车，轻轻摇头，月色下她的笑容很淡：“我快离开了。”
红绵回头，有些惊讶。
“王爷答应，满一年就与我和离。”沈青戈平静地说。
红绵怔了怔，低声道：“那样……也好。”
两人没再说话，前一后走进王府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