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澜星醒来的时候,正对上永嘉的眼睛。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她脸上。
她窝在他的臂弯里,长发散在枕上,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的瞬间。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沈澜星眼底浮起一层心疼。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晨光里,他的脸颊烧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鼓足勇气脱口而出:
“……娘…娘子。”
……
谢闵和谢臻来到永嘉院里的时候。
沈澜星和永嘉已经在房间里等候他们多时了。
屋内的景象让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沈澜星就站在那里,手紧紧攥着永嘉的手。
永嘉则半个身子躲在他身后,低着头只露出半边脸。
谢臻睁大眼睛,目光从两个人交握的手移到永嘉披散的头发和脖颈上隐约的红痕…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沈澜星,点了点,又点了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说好三天……三天都等不了!”
沈澜星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烧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声音来:
“王爷!是我沈澜星的错……”他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三哥、四哥!不怪澜星——”
永嘉抢着开口,从沈澜星身后探出头来,脸也红得厉害。
她攥着沈澜星的手却没松开,反而又紧了几分。
谢闵站在门口,目光看向永嘉——看着她那张泛红的脸。
昨夜之前,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细弱。
此刻她站在那里,那是活过来的气色。
他柔声开口:“婚事照办。三天后,本王来送嫁。”
沈澜星闻言,膝盖一弯,直直地跪在地上。
永嘉也随着他跪下来,两个人并肩跪着,手还攥在一起,没有分开。
“谢王爷!”沈澜星的声音带着郑重。
谢闵和谢臻赶忙上前,一人扶一个。谢闵伸手去拉沈澜星,谢臻去扶永嘉,嘴上还在嘟囔:“行了行了,木已成舟……”
永嘉被谢臻扶起来时,忽然意识到什么。她抬手抚了抚心口,怔了一下。
昨夜之前,那里像是住着一头横冲直撞的困兽,时而滚烫如火,时而冰冷如铁,搅得她喘不过气来。
此刻她细细地感受了一下——没有。什么都没有。胸口一片平静,呼吸顺畅得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
“我……好像没事了。”她喃喃地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话音刚落,她忽然猛地转身,抓住沈澜星的衣袖,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澜星,你怎么样?”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昨夜那一瞬间的寒意——她感觉到了。
那一股冰凉的东西,从她身上渡到了他那里。她知道那是什么。
沈澜星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勾起唇角,弯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顺势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
他其实感觉到了。
昨夜和永嘉在一起的那一刻,确实有一瞬间——很短暂的一瞬间——一股寒意从她身上涌过来,像一条冰凉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但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了,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此刻他细细感受了一下,身体却感受不到什么。甚至没有一丝不适。
他看着永嘉——她的脸色不再是昨日的苍白,嘴唇上有了淡淡的血色,连说话都比昨日有力气。这就够了。
只要能救下永嘉,其他都不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谢闵和谢臻,“回两位王爷……属下未感觉到不适。”
谢闵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随即,他转身对门口的侍卫吩咐了一句,“带女医监过来。”
——
女医监被带进来。
她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永嘉身上——昨日还躺在榻上气若游丝的公主,此刻站在窗前,脸上有了血色。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又转向沈澜星,再往下,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真的有人,会在明知凶险的情况下,不顾性命地为另一个人解寒毒。
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人为了活命不择手段。
她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善意,都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取舍。
可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不怕死吗,他们图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沈澜星:“你为她解了寒毒?”
“是。”沈澜星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你不怕寒毒?”
沈澜星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永嘉。
“怕。但我更怕失去永嘉。”
女医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沉默片刻,她走上前,枯瘦的手指搭上永嘉的手腕,闭上眼睛,凝神细听。
“公主体内的寒毒……解了。”
沈澜星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永嘉,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可永嘉笑不出来。
她看着沈澜星那张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脸,心里却钻心地疼。
寒毒解了。从她身上,到了他身上。
她的眼眶红了,一头扎进沈澜星怀里,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沈澜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的大掌覆上她的后背,轻轻摩挲着,“我没事。真的。”
过了一会儿,永嘉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从他怀里慢慢起身,眼睛已经红肿,鼻尖也是红的。
女医监站在一旁,直到永嘉的情绪平复下来,她才走上前,为沈澜星把脉。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指尖微微收紧。
——她的眉头忽然蹙了起来。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地看了沈澜星一眼,又重新闭上。
片刻后,她再次睁眼,又看了他一眼。反复两次,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沈澜星站在那里,任由她把着脉,一言不发。
女医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可感觉发热?”
沈澜星摇了摇头。
“是否有寒颤?”
沈澜星又摇了摇头。
女医监的手指在他腕上又按了一瞬,指尖微微发颤。
她松开手,嘴里喃喃:
“怎么会……”
她起身,手掌覆上沈澜星的心脉处,掌心贴着衣料,闭眼凝神,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良久,女医监收回手。
她摇了摇头,“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