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公公踏进门来。
吴承徽猛地回头,可当看到来人不是她盼望的那道身影时,脸色霎时变得狰狞。
“呦,还不死心呢,殿下说了,不愿见你这般毒妇。”
“你这个下贱的阉人,也敢对我颐指气使!”
她嘶声大骂,扑上来便要抢夺江公公手中的托盘,却被两个小太监死死按住,挣扎间发髻松乱,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江公公却不恼,只掸了掸袍袖,“您啊,若是瞧不惯奴才,尽管来找奴才索命,不过奴才命硬的很。”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殿下恩典,你自个儿挑个痛快法子走吧。”
吴氏满目怨毒,扑上去一把打翻托盘,瓷杯滚落,白绫和匕首也滑出数尺远,叮当作响。
她声嘶力竭地吼叫,“我要见殿下!我要听殿下亲口说!你们谁敢动我,谁就是以下犯上!”
“我没错!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殿下!我比她们所有人都爱殿下!”
她眼神疯癫,“她们不过是想爬上去,只有我是为了殿下好,我都是为了殿下啊!!”
江公公轻轻摇头,“怪不得殿下不愿见你。你连最起码的体面都不要了。”
“体面?”
吴氏嗤笑,她此时哪里还有从前半分模样,“你们这些狗奴才懂什么叫体面!”
吴氏拼命挣脱,却无济于事,她此时浑身都是脏污,发髻散落,狼狈不堪。
江公公这才俯身,拾起那瓷杯,将毒酒轻轻放在她唇边。
“这毒酒啊,死得干净,快得很,您呐,这辈子干干净净来,奴才也让您干干净净的死。”
吴承徽拼命扭头,却还是被灌入了喉中。
她使劲咳嗽,想要吐出来,却无济于事。
没过多时,她的喉咙被火灼烧一般,四肢也逐渐发麻,内腑好似在翻滚,剧痛蚕食着她的全身,像是被蚂蚁钻过一样。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开始模糊。
这一生就像是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回。
从看到太子第一眼,便芳心暗许。
她用了好些法子,如愿入了太子府,可殿下对她始终不冷不热的。
她看着新人入府,看着殿下与太子妃相敬如宾,看着殿下默许崔氏的骄纵,看着殿下对沈春颐百般宠爱,看着殿下一个个孩子降生。
唯独自己,始终不得宠爱,更没有孩子。
殿下只有偶尔才会想起来她。
可那些女人一个个的没有一个对殿下是真心的,只有她,是全心全意为了殿下。
殿下却被她们迷住了,凭什么。
她做错了吗?
不,她只是太爱他了。
可他,从来不曾爱她。
她不甘心......
吴承徽死不瞑目,眼睛瞪得极大。
江公公蹲下身,轻轻替她阖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可怜人呐。”
他摆手,“收了罢,干净点。”
两个小太监拖起吴承徽的尸身离开,一切又归于了寂静。
江公公立在门口,望着已然暮色沉沉的天儿。
他忽而低声呢喃,“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情。”
浊园中。商鹤亦坐在案前,手中那支朱笔捏了许久,却迟迟未落下。
江公公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声开口。
“殿下,奴才觉得有一事还是该让您知道。”
商鹤亦眼皮都未抬,只淡声道,“说。”
江公公顿了顿,“吴氏死前,大喊要见您,说她是因爱您才做下那等事,说旁人都图荣华富贵,只有她是为了您......”
商鹤亦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坐直了身子。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方画轴上。
画的是冬雪,四面无人,一树枯枝。
江公公等得脊背发紧,正欲退下,商鹤亦忽地问了一句。
“她是真的觉得,她爱慕孤?”
江公公小心道,“是。”
商鹤亦闻言,却忽地笑了一声,随即抬手将那幅画卷取下,卷好,丢入一旁的火盆中。
“她若是真的爱孤,就该让孤的太子府安稳些。”
江公公闻言,不敢接话。
商鹤亦站起身,走向窗前。
若他是平头百姓,也许可以信吴氏是真心爱他的。
他闭了闭眼,将那仅剩的情绪压下去。
“人,死了便干净了。”
......
自打出了吴氏这事,太子府面上一派和乐祥和,可人人都提不起兴致。
到了年关,宫里宫外都是一片喜色。
今日宫宴,太子妃、崔侧妃、胡昭训,沈春颐皆得随行。
沈春颐正欲登上自己的车驾,却被江公公请上了太子的车驾。
她微微一怔,倒也未多言。
可她上了车架,商鹤亦却良久未语。
沈春颐先开口道,“殿下是有话要对嫔妾说么?”
商鹤亦拢了拢指间的袍袖,指骨收紧,又松开,沉声道,“阿枳,孤答应过你,会护着你。”
“你可信孤?”
沈春颐盈盈一笑,“嫔妾自然是信的。”
商鹤亦看她一眼,眼底的冰冷一闪而逝。
“孤问你,吴氏与周氏之事,你是否知情?”
沈春颐眼睫颤了颤,目光低垂,只道,“殿下以为嫔妾知情?”
商鹤亦不语。
他不是没想过。
吴氏害过她,她害吴氏,也不算错。
他最怕的,是她骗他。
怕她温顺无辜的面容下,也藏着算计。
他可以容她生出野心,但不能容忍自己被她蒙在鼓里,更他不想看到沈春颐变成她们那样。
沈春颐却忽然轻笑出声,抬眸看向他,眸光中丝丝缕缕都是失望,湿意氤氲。
“若嫔妾知情,为何要让周昭训在嫔妾屋中用茶点?又为何要让殿下搜寻北苑?那些婢女内侍又为何从未不指证嫔妾。”
“若嫔妾真有心害人,怎会用那般拙劣的法子?”
“殿下若是不信嫔妾,大可去问周奉仪,去问旁人,再去查此事。”
她说着,有些哽咽,一滴眼泪将落未落缀在她眼尾,看着楚楚可怜,却又倔强。
看着她落泪,商鹤亦沉沉叹了一口气,忽然有些愧疚自责。
“孤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