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鹤亦忙了一整日,直到入夜才从乾清殿出来,并未上御辇,反倒是只带了江公公走去了御花园的荷花池边。
夜风徐徐,荷花残败,荷叶贴水,寥落的花瓣随风飘荡,分外萧索。
最近几日,他案上的折子,一天比一天厚。
无一例外,全是言说大胤与北狄战事的。
朝中大臣各抒己见,文官武将闹得那是不可开交,走到路上见着都恨不得打一巴掌对方。
江公公见他心情不错,悄声开口道,“皇上,今日请安时,郑才人和高才人又吵起来了,皇后娘娘罚她们二人去宝华殿跪两日。”
“白日里,二位才人身边的宫女都来了,只是被奴才都打发回去了。”
商鹤亦听完,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和狐疑,但转瞬,又化作一滩笑意。
他就说她学得快。
他收回望向池水的目光,“去凤仪宫。”
商鹤亦依旧没让人通传,但入殿内却扑了个空。
沈春颐正在偏殿轻声拍着小世羲与小世璟哄他们入睡呢。
她察觉身后动静,抬眸瞧见是他,忙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商鹤亦目光落在那两个小家伙身上,眼角眉梢都不自觉柔和下来。
沈春颐替他们掖了掖被角,小声说,“他们定要挤一处睡,怎么劝都劝不动。”
她轻轻起身,与他一同回了寝殿,“皇上怎得来臣妾这儿了?”
这话不中听。
商鹤亦挑了挑眉,眼中似有几分薄怒,却更多是哂然,“你倒是成日嫌弃朕了。”
“怎会。”她立在他跟前,仰起脸来,神色乖顺又带点戏谑,“臣妾原以为皇上这几日政事繁忙,不会得闲来看臣妾的。”
她身上没香粉味,只有淡淡花气,是她殿内摆放的茉莉花香,温润好闻。
商鹤亦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贴近那柔软的身子,“再忙,朕也得来看看你。”
他看着她面上隐隐有些愁容,笑得难为情,“谁惹你了?”
沈春颐轻倚在他怀中,缓缓开口,“臣妾今日罚了郑才人与高才人,心里倒不是痛快,反觉心烦。”
“原先她们不来招惹臣妾,臣妾便懒得理会她们,可如今想要做好皇后,就不能犯这个懒。”
商鹤亦无奈的抬起手抚上她的耳垂,总觉得她有些在怪自己的意思。
“你如今有着身孕,若是不愿管这些事,就叫旁人做。”
沈春颐却摇头,望向他时眼中漾着潋滟星光。
“臣妾既答应皇上,要做个好皇后,那便不能犯懒。”她的声音软得很。
商鹤亦叹了口气,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一抹清亮从眼中一闪而过,落在沈春颐还不显的腹部上,唇角淡然一扬。
“朕明日要去京外的军营,原本是想着带你一同去的,全当是透透风。”
他说到这儿,微顿了顿,“可你如今有着身孕,天又燥热,舟车劳顿,朕实在不放心。”
沈春颐原靠在他肩侧,俏生生地靠近他耳边,“那臣妾便不去了,正好这几日天儿热得叫人烦躁。”
她说着,伸手轻轻拽住他袖角,仰头看他,“这样看来,臣妾偶尔也能得闲偷懒,可皇上却是一点不能,臣妾还有些心疼皇上呢。”
他低头看着她,眼中情绪缓缓荡开。
“皇上忙了一日,臣妾也委实也有些乏了,不如皇上陪臣妾早些歇下?”
其实他眉宇间的疲意很是明显,“好。”
轻纱帐落,殿外浮动的暑气也似乎都安静下来。
沈春颐躺在他怀中,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指尖摩挲着他的袖角,似是无意,却分外安然。
此时的宝华殿,殿门紧闭,只有两盏铜灯在梁下燃着,昏黄摇曳的光影将殿中映得有几分压抑。
郑才人与高才人跪在殿内,之间隔着老远,谁也看谁不顺眼的。
她们膝下虽各铺了两层软垫,可跪久了,那种从骨头里钻出的酸麻还是一寸寸攀爬而上,到了午夜更是愈发折磨人。
皇后这人给她们一巴掌再赏她们一个甜枣,叫她们来跪,却又叫人给她们添了两层软垫,不能亏待了她们,素斋送的都是最好的。
高才人靠着兰芷撑着身子,膝头麻木地都没知觉了,头皮发涨,只能靠不断吞咽口水抵抗晕眩。
实在是撑不住了,想要站起来,哪怕走走。
谁知她才站起身,一直在殿门口站着的嬷嬷便开口了,“才人若是现在站起来,就要重新跪。”
这一道熟悉的声音,吓的高才人一激灵,捂着胸口喘着气,又乖乖跪了下去。
这老嬷嬷还真是阴魂不散,就盯上她了。
一旁的郑才人见状忍不住嘲弄地发出笑声,高才人瞥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她实在看不的郑氏那张满脸不忿还暗自得意的嘴脸。
郑才人低声同贴身婢女松儿说了句什么,松儿点头后走到金嬷嬷跟前。
“嬷嬷守夜辛苦了,这是我家主子孝敬您的,您拿去喝杯茶歇歇。”
说罢,她便将一张银票递上前去。
金嬷嬷垂眼看着银票,将那银票卷了回去,塞回松儿怀中,
“郑才人有心了,只是这宝华殿不是什么闲散的茶楼酒馆,老奴这样的岁数,也喝不出茶的滋味了。”
她目光一转,“二位才人好生跪着,偷懒什么的可使不得,老奴今夜便守在这里。”
郑才人面色一滞,这嬷嬷还真是张狂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转头扫了高才人一眼,却见对方似笑非笑,像是在看她笑话。
高才人倒不是嘲弄,只是这法子她早便试过了,连金锭她都拿出来了,结果这老嬷嬷眼皮都不抬一下的。
这郑氏还真以为一张银票能打发得了这油盐不进的老嬷嬷?
简直是蠢笨。
这一夜,她们困得身子直打晃,双腿早就麻木了,各自靠着自个的婢女忍不住打瞌睡。
嬷嬷也算是善心,会叫她们瞌睡上半个时辰,再把她们叫醒,而后叫她们再认真跪上半个时辰,就这样循环往复,把她们折腾的头疼欲裂。
不知第几次被唤醒时,她们眼前都打花了。
再看着眼前清汤寡水的素斋,怎么都觉得隐隐作呕,毫无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