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宣帝坐在龙椅上,面色说不上好看。
王德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文宣帝以往上朝前不说精神奕奕,至少也是神采稳健的。
今日却满脸倦容,眼底一片青黑,连嘴角都紧抿着,一副昨夜没睡好的模样。
可他昨晚在外伺候着,也没见有什么不长眼的来扰文宣帝休息。
怎生就成了这样。
纵使心底升起不少疑惑,王德志也不敢问,只是一味地低着头跟在文宣帝身后。
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的文宣帝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即便林槿玥最后没有继续背诵《论语》,可之前那十七遍却宛若一道魔咒般,深深烙在了他脑海里。
哪怕他闭上眼,耳畔都能回响起她的声音。
文宣帝趁王德志不注意时,悄悄揉两下太阳穴。
他扫了一眼下方站着的林槿尧。
嗯,林槿尧神色如常。
倒是半点没有受过折磨的样子。
按理说林槿玥是林槿尧的亲妹妹,他们又住得那么近,林槿尧应当比他受的苦还多才是。
可看他那挺拔的身姿,压根就看不出一丝疲惫,分明是睡了个好觉的模样。
文宣帝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还讲不讲理了?
“启禀皇上,”吏部尚书王怀安手持笏板出列,“此前林槿玥奏请推行女子成婚年龄延至二十岁一事,户部已拟妥章程。”
“各地府衙也均收到了相关文书,其中利弊已附注详明,请皇上御览。”
王德志快步前去接过折子,呈到文宣帝面前。
文宣帝翻开折子看了几眼,微微颔首:“此事推行以来,地方反响如何?”
“回皇上,臣已接获数地回函,称民间虽略有议论,但响应者众多。”
“尤其是一些家中有女儿的人家,更是赞声连连。”
王怀安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据各地上报,试行此律的州县,产后夭折之数确有下降。”
满朝文武听见这话神色各异。
有官员真心觉得这是件好事,毕竟谁家还没有几个女眷了。
但更多官员心里想的则是是她!
又是她!
明明林槿玥人都不在朝堂了,可这朝堂上谈论的事却有着她的一份功劳。
文宣帝将折子搁在案上,指尖在奏章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众卿可还有有本要奏?”
“臣还有一事,”顾祺侧身出列,“先前谨王宁泽阳意图谋反一案已审结。”
“罪证确凿者共一十九人皆已按律处置,另缴获的银两、地契、兵器等物,也已登记造册。”
他呈上一份厚厚的折子:“其中涉及李正全倒卖宫中物件所得之银,臣已悉数归入国库。”
文宣帝接过折子,快速翻阅了一遍。
“李正全的处置如何?”
“李正全倒卖宫中物件、勾结谨王谋反,证据确凿。”
“臣以为按律李正全当斩,其子李高朗……”顾祺说到这,忽然顿了一下。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文宣帝一眼:“臣查到李高朗对李正全所做之事并不知情,他只以为自己是凭本事得谨王重用的。”
这事和满朝文武想的倒是不太一样。
若李高朗知情,那即便是将父子俩一起问斩了也无可厚非。
但很明显现在的李高朗是不知情的。
“李高朗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
“李正全按律处置。”
“臣遵旨。”顾祺躬身说完便退回了原位。
这短短的一次表奏,让殿内不少官员的心思再次活泛起来。
他们全都想起了李正全和谨王谋反一事是如何被发现的。
是林槿玥。
她带着孟家兄妹去庄子上翻出了证据,并上呈了奏折。
崔垣本来觉得林槿玥不上朝了也好。
清净。
可眼下他又忍不住去想,要是林槿玥在这听见顾相说李高朗不知情时,会冒出什么心声来。
齐凌云站在距离崔垣不远处,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林槿玥向文宣帝提出设立专门为女子检查身体的医馆。
那时林槿玥上奏这事时的折子还是他替她润色的。
如今她人走了,这事却留下来了。
齐凌云幽幽的叹了口气,调整好心情:“皇上,大周使团一事也已落定。”
“大周皇子萧宇宸已与臣等议定赔偿条款,签订和约,近日便将启程归国。”
齐凌云心里清楚,这件事能这么顺利靠的还是林槿玥。
她当时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心里头想了几句。
但大陵得以保全,也正是因为有她的那几句心声。
齐凌云甚至有些恍惚,要是没有林槿玥,萧雨妍那个蛊虫还不知要藏到什么时候。
大陵也不知会落得何种地步。
文宣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齐凌云身上:“既如此,那便依约而行。”
“至于萧雨妍,”他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先关着,等大周那边的回信到了再说。”
满朝文武心照不宣地低头行礼:“臣等遵旨。”
文宣帝的目光又扫了一圈下方。
平日里那些大臣们虽嘴上说着“臣有本奏”,可站姿却总带着几分紧绷。
今日他们倒是一个比一个规矩,不仅站得笔直,就连交头接耳的都少了。
但就是太规矩了,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起来。
文宣帝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到了林槿尧身上。
他站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姿态端正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文宣帝分明瞧见他身边的高士信正用余光偷偷瞥向林槿尧,那眼神活像是在期待什么。
文宣帝瞬间就懂了。
这人估计是在等林槿玥的心声。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又快速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沉稳:“林爱卿。”
“臣在。”林槿尧躬身出列。
“你大病初愈,身子可还受得住?”
林槿尧垂下眼眸:“劳皇上挂心,臣已无碍。”
“那就好,”文宣帝语气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你妹妹近日可好?”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的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有几个官员忍不住微微侧头,往林槿尧的方向瞟了一眼。
林槿尧像是没察觉到那些目光,神色如常地回道:“劳皇上关心,舍妹一切都好。”
“那就好。”
文宣帝没有继续追问,但也没有立刻让他退回原位。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林槿玥此前所奏之事,皆已落到实处。”
“女子成婚之律、医馆之设、以及大周使团等桩桩件件,她都有功。”
满朝文武齐齐低了低头,心底十分赞同文宣帝的这话。
“待大周事毕,朕另有赏赐。”
邓演达捻着胡子,心里头那点怅然又冒了出来。
林槿玥可真是个奇人。
人都不在朝堂了,还能让文宣帝提及她。
这要换成他们任何一个人,怕是都做不到。
不过,说句大不敬之话,若他是文宣帝也会这般念叨她。
谁让林槿玥有本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