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不住的又何止礼部尚书一人,就连文宣帝自己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在寝殿里来回踱了两圈,最终还是在案前坐了下来。
案上摆着齐凌云方才递来的折子,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觉得这折子写得过于工整了些,像是反复斟酌了许多遍才敢呈上来的。
文宣帝心知肚明,齐凌云所谓的“女子成婚律法细则有不妥之处”只是个幌子。
那几条补充条例写得滴水不漏,根本不需要连夜来求见。
他真正想说的是最后那句——“若是林槿玥能偶尔来礼部帮个忙,许是能替林侍郎分担一些”。
什么分担,分明是那丫头的心声太好用了。
文宣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将折子合上放到一边。
他何尝不想让林槿玥回来。
自打林槿尧回朝那日起,满朝文武虽然嘴上不说,可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上奏的奏疏越来越长,议事的节奏越来越慢,就连邓演达和齐凌云这对老冤家都不怎么互相呛声了。
哪哪都不对味。
他身为帝王,本不该为这种事分心。
可连着几日夜里的辗转反侧骗不了人。
林槿玥在时,她的心声不止是在朝堂上起了作用。
那些被爆出瓜的臣子,有不少后来都主动或被动地改正了言行。
如今林槿玥不在了,这朝堂看着清静,实则暗流在蠢蠢欲动。
文宣帝沉思片刻,转头看向王德志:“明日早朝后,让林世景来御书房见朕。”
“是。”
王德志躬身应下,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这大半夜的,文宣帝怎么忽然想起林相了?
次日一早,林槿尧照常上朝。
他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站得笔直,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然而散朝后没走两步,就被高士信和孙景明一左一右地跟上了。
“林侍郎,”高士信先是咳嗽了一声作为铺垫,随后压低了声音,“昨日下官去南街办事,顺路经过你们府上那条巷子,瞧见你府上马车出去了好几趟。”
林槿尧偏头看了他一眼:“高郎中的差事倒是清闲。”
高士信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旁敲侧击道:“也不知林小姐近日在忙些什么。”
“舍妹的事,我这个做兄长的也不好事事过问。”
孙景明在旁边插了嘴:“林侍郎说的是。”
“不过林小姐毕竟年少,若是需要有人帮衬的地方,林侍郎尽管吩咐下官便是。”
林槿尧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快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待他走远后,高士信和孙景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林侍郎的口风也太紧了。”孙景明压着嗓子说。
“毕竟是他亲妹妹,做兄长的哪能随便往外说。”高士信回了一句,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我昨日确实是看见林府的马车往翰林院的方向去了。”
“翰林院?”孙景明愣了一下,“林小姐去翰林院做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御书房内,文宣帝坐在案后,看着面前站着的林世景。
“林爱卿,朕今日找你来,是想问问你府上的事。”
林世景微微躬身:“皇上请问。”
“林槿玥近来在府中做些什么?”
林世景顿了一下,没急着回答。
他心知文宣帝这么问,多少有些逾越了君臣之分,但对方毕竟是一国之君,问的还是自己女儿的事,他也不好不答。
“回皇上,臣的精力近日多在公务上,对府上的事过问不多。”
“不过臣听说她近日常出门走动。”
“走动?”文宣帝的目光在林世景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分辨他有没有在装糊涂。
“朕怎么听说她去了翰林院。”
林世景:“?”
他确实不知道林槿玥去了翰林院。
他在庄子上住了这些天,昨日才回府,倒是没问林槿玥这几日都干了些什么。
“这个……臣确实不知。”
文宣帝看了他一眼,见他不似作伪,便没有继续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朕昨晚想了许久,你女儿奏请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已在推行。”
“女子成婚律法、设立医馆之议、大周使团一事,都办得不错。”
林世景摸不准文宣帝这话的用意,只是微微颔首:“托皇上洪福。”
“但有一件事,朕觉得还缺了个由头。”
文宣帝说到这,忽然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没有急着把话说完,而是观察着林世景的反应。
林世景垂着眼,心底却已经开始盘算了起来。
文宣帝这番话,明显是在暗示什么。
由头,什么由头需要他女儿来做?
“你可知道昨日京兆府接了一桩案子?”文宣帝放下茶盏,语气转了个弯,“薛家宗族控告孟承渝拐带妇孺。”
林世景微微抬眸:“臣略有耳闻。”
这事他也是昨晚才知晓的。
因牵扯到国公府的人,他这才多留意了几眼。
“薛家这桩案子,律法上站得住脚,但道理上站不住。”
文宣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大陵律法中关于女户的记载几乎是一片空白,而开国皇后在《慈恩录》中早有明训。”
“朕在想,这件事若是交给你女儿去办,她能不能办得下来?”
林世景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和文宣帝君臣相处这么多年,他哪里猜不出文宣帝此举之意。
文宣帝这分明是打算借季蓉这桩案子,给玥儿开一条入朝的路。
林世景在心底深吸一口气,语气不疾不徐:“臣不敢替她作答。”
“但臣知道此事她若是接下了,便一定会尽力去做。”
“既如此,那你就回去问问她,愿不愿意替朕办这桩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