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群臣还沉浸在文宣帝方才的那番话中,半晌都没人动弹。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户部尚书董志舟,他侧头与旁边的礼部尚书齐凌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其中所表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某人深夜求见都没办成的事,如今倒叫人一句话办成了。
面对董志舟的调侃,齐凌云面不改色,将手里的笏板握得稳稳当当,只当没看懂对方的眼色。
他才不管此事是谁促成的,只要最终的结果是好的就行。
排在后面的于应诀,此刻正低着头去瞄李正耀。
李正耀站得笔挺,面上端着的一副老臣模样,可于应诀与他同窗多年,只瞧了他耳根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红,便知道这位仁兄正憋着笑。
果不其然,于应诀的袖口忽的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顺着力道将身子侧过去,就听见李正耀啧啧两声:“你猜林侍郎昨夜想了几个时辰的应对之策?”
于应诀嘴角抽了一下:“我看至少两个时辰。”
“大胆点,三个。”
于应诀轻咳了一声,算是认了。
两人随即不再再说话,各自端正了身姿,跟着队列朝殿外走去。
出殿的路上,云舒政的步子比往常快了些,他夫人昨晚还问他近日为何下朝越来越晚,今日回去总算是有话说了。
正想着,就听身后传来了一道略微激动的声音:“文宣帝果然还是让她入朝了。”
云舒政回头瞥了一眼,说话的是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官员,看官袍品级不高,应当是个末流。
那官员身边的另一人立刻纠正:“皇上说的是让她办差,不是入朝为官。”
“办差和入朝为官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办差是临时差事,办完就结束了。”
那年轻官员似乎还想争辩,被身边的人扯了一把,只好闭了嘴。
云舒政收回视线,心说这人说得倒也没错,皇上话里话外确实只说了办差。
可差事都办了,距离入朝为官还远吗?
相府。
林槿玥正窝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话本子,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是林槿尧回来了。
这厮连身上的官服都没换,显然是一下朝就来找她了。
“怎么了?”林槿玥放下话本子,看他这副架势,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林槿尧倒也没有兜圈子,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这是要让我入朝?】
【名义上是办差,可这差事一旦接下,后续的律法推行、奏疏呈报、朝堂议事,怕是哪一件都少不了。】
【我要是接下了,那和入朝为官有什么区别。】
她坐直身子,在心里盘算起来。
办差这事有利有弊。
先说利的那头,女户之律一旦定下,大陵那些和季蓉一样被宗族欺凌的寡母孤女便有了新的活路。
她先前和文宣帝提过女子做官的事,当时只觉得是个远期的念头,可如今若借着女户之律的由头入朝,这条路说不定真能走通。
说到底她还是想为大陵的女子做点什么。
她每每想到灵薇那么好的才学却被困在沈府里,夏岚那么高的武艺也只能用来揍方明杰那样的纨绔,就觉得十分惋惜。
若她应下这事,说不准也能改变她们的处境。
不过,她好不容易才重回不用早起上朝,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日子。
这才体验了几天,就要结束了吗!?
她但凡入朝,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文宣帝今日说的是办差,那明日呢,后日呢。
等女户之律办完了,怕不是还有别的差事等着她。
她越想越觉得掉进了某个老狐狸的圈套。
【说好是询问我的意见,可看看这份册子,再看看今日朝堂上顾祺都出来附议了。】
【文宣帝分明早就打定了主意,知道我不会拒绝。】
她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来。
女户之律若真能推行,于大陵而言是实打实的好事,于她自己而言却是一份甩不掉的活。
【对了,我不是更想做国师吗?】
【国师这个位子比入朝办差清闲多了,不用上朝,有事才被召见,平日里还能继续躺平看话本子。】
【何况我都给文宣帝做了那么多事了,他再给我一个国师的位子又怎么了。】
【可女户之律和国师这两个事,好像也不冲突。】
【罢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先把季蓉嫂子这桩官司应付过去再说。】
她收回思绪,看向林槿尧:“哥,你折子都写好了吧?”
林槿尧一愣,他以为林槿玥会先推脱一番,没想到她问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写好了,昨日熬了大半夜。”
“这事我接了。”
林槿尧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知自家妹妹看着懒散,可大事上从不含糊。
最终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派人知会我。”
待林槿尧走后,林槿玥重新靠回摇椅上,将方才的话本子捡起来翻了两页。
可那两页到底写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明日京兆府那边,我得想个法子。】
她在心底盘算起来,薛家告孟承渝拐带妇孺,按律法来说他们确实站得住脚。
要想让季蓉赢下这场官司,关键不在于孟承渝是否清白,而在于季蓉本人有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去处。
也就是说,得让京兆府承认季蓉是独立的户主,而非薛家可以随意处置的宗族之妇。
【统子,明日薛家那边会来多少人?】
【薛家来了三个人,除了两个族老,还有一个据说是永州那边有名的讼师。】
【讼师?】
林槿玥眉心微微拧起:【季蓉那边呢?】
【季蓉这边没有讼师,她在京都人生地不熟,打听了好几个人也没找到愿意接这桩案子的。】
【没人敢接?】
【薛家那边先打了招呼,京兆府附近的几个讼师都收了薛家的好处,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林槿玥冷笑一声,难怪季蓉在京都举目无亲,连个正经的讼师都请不到。
【那我明日便自己去。】
【你会打官司?】
【不会。】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系统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我认识会打官司的人。】
她说的是卢子钰,身为刑部侍郎,他审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虽说京兆府和刑部是两套衙门,但律法相通,审案的道理也是相通的。
【明日一早,先去刑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