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该用午膳了。”凝珠从廊下迎了过来。
“先等等,”林槿玥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派人去刑部传个话,就说我明日有事求见卢大人。”
凝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小厮。
林槿玥走进屋内,把话本子搁在案上,铺开一张纸。
提笔将明日可能用到的几条律法默了出来,又附上了自己在翰林院抄来的那几段关于女户的记载。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将纸拿起来吹了吹。
墨迹尚未干透,她便已经听见了院外传来的脚步声。
“小姐,宫里来人了。”
林槿玥捏着那张纸的手一顿。
【这么快?】
她将纸张折好收进袖中,起身朝前厅走去。
来的是个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林小姐,皇上口谕。”
林槿玥跪下来,听着那太监一板一眼地念完了圣旨,内容果然和方才林槿尧说的一般无二。
让她参详女户之律,会同礼部、户部及翰林院,拟定详细条例,呈文宣帝御览。
“臣女领旨。”林槿玥叩首。
待太监走后,她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
【说好的问我的意见呢?】
【圣旨都下来了,我还能抗旨不成。】
她将圣旨递给凝珠收好,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方才写好的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明日京兆府的官司是第一步,女户之律则是下一步。
次日,林槿玥洗漱更衣后,只匆匆喝了半碗粥,便揣着昨夜写好的那张纸出了门。
马车在刑部衙门前停下时,卢子钰已经等在了门房处。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袍,袖口挽得利落,看样子是刚从案卷堆里出来。
见林槿玥下了马车,他拱了拱手迎上前来:“林小姐。”
“卢大人,”林槿玥回了一礼,“昨日递话给你,想必你也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
卢子钰点了点头,侧身引她往里走。
刑部侧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摞案卷。
卢子钰让衙役上了茶,便在她对面坐下:“你派人传话时说有个官司要问,我昨晚翻了翻京兆府那边递过来的案卷,大概猜到了是哪桩事。”
“薛家告孟承渝拐带妇孺。”林槿玥也不兜圈子。
卢子钰将最上面那份案卷推到她面前:“我昨夜仔细看了一遍,薛家的状子写得很刁钻,他们告的不是孟承渝强抢,而是‘诱拐’。”
林槿玥眉头微挑,打开案卷看了两眼。
诱拐和强抢在法律上完全是两码事,强抢是暴力手段,只要证明孟承渝没有用强就能推翻。
可诱拐不一样,诱拐讲究的是“以利相诱、以言相欺”。
只要薛家能证明季蓉是被孟承渝说动,主动带着孩子跟人走的,那这个罪名就能立住。
“薛家找的那个讼师,是永州有名的徐三爷。”
卢子钰在案卷上指了指:“这人在永州打了二十年官司,最擅长的就是钻律法的空子。”
“他敢来京都接这桩案子,说明他手里一定捏着什么对季蓉不利的东西。”
“什么东西?”林槿玥的面色有些难看。
“我猜是季蓉离家的细节,”卢子钰将案卷翻到某一页,“薛家状子上写的是‘季蓉携女夜遁,未告宗族,未留书信’。”
“这两句话看着不起眼,可在律法上很要命。”
林槿玥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按大陵律,寡妇幼子若要迁居,需得夫家宗族出具路引方可成行。”
“薛家咬死了季蓉没有知会宗族,也没有拿到路引,就凭这一点,京兆府那边判季蓉归宗族管束,律法上是站得住的。”
林槿玥想起她在翰林院翻到的那些记载。
对上了。
女户之律缺失,像季蓉这样的寡母,在律法上根本不被当做一个独立的“户”来看。
“所以关键就在于,能不能让京兆府承认季蓉可以自立门户。”林槿玥接过话头,将她所写的那张纸从袖中取出来,推到卢子钰面前。
卢子钰接过看了一眼,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纸上前半段是她默出来的《慈恩录》原文,后半段是她整理的前朝关于女户的几条记载。
虽然不多,但足以证明“女户”并非无据可查,而是大陵开国之初便有过雏形。
“这是你整理的?”卢子钰抬头看她,眼中带着丝丝的敬佩。
“昨日去翰林院抄的。”
卢子钰看了她一眼,旋即低头将那张纸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有这个在,便有了说理的由头。”
“但光有由头不够,”林槿玥的手指轻叩桌面,“明日堂上,薛家那边有讼师,季蓉嫂子身边一个懂律法的人都没有。”
“所以卢大人,我想请你帮个忙。”
眼见着林槿玥的神情逐渐郑重,卢子钰的心底也不由得升起了几丝严肃之色:“你说。”
“明日我陪季蓉嫂子去京兆府,烦劳你随我一同去。”
有卢子钰这个律法大全在,她能省上不少事。
见卢子钰没有立刻应声,林槿玥便知道他应当是在顾虑着什么。
也是,卢子钰是刑部侍郎。
若明着出现在京兆府的堂上,容易落人口实。
想到这,她又补了一句:“届时你不用开口,只在旁边坐着就行。”
“京兆府那边判案时若有拿不准的律法,会当堂请教你,你只管答律法便是。”
卢子钰这次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好。”
“你方才说薛家的讼师捏着季蓉没拿路引这件事,我想了一路,觉得这里头有破绽。”
卢子钰示意她继续说。
“大陵律里说的是寡妇幼子迁居需‘夫家宗族出具路引’,可薛子晋这一脉,除了季蓉和瑶瑶,再没有旁人了。”
“也就是说,所谓的‘夫家宗族’对薛子晋这一脉而言,就只有季蓉和瑶瑶两个人。”
“薛家的那些族老,是薛子晋的叔伯还是旁支?”
卢子钰翻了翻案卷:“旁支,薛子晋的父亲早年和薛家本家分家另过,后来薛子晋父母病故,这才重新归了宗,但薛子晋这一支的户籍一直是单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