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更说明问题了。”
林槿玥的语气笃定起来：“薛子晋这一支既然单列户籍，季蓉作为他唯一的遗孀，便是这一户的当然户主。”
“薛家那些旁支族老，根本没有资格对季蓉出具什么路引。”
卢子钰怔了一下。
他昨夜反复看案卷时也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只是翻遍了律法条文，一时找不到症结所在。
现下被林槿玥这一点，他才猛然意识到，薛家的状子从一开始就搞混了“宗族”和“本家”的区别。
薛子晋是薛家人不假，可薛子晋这一支早已分家单过，薛家本家宗祠里虽然还留着薛子晋这一脉的名字，但户籍上薛子晋这一支是独立的。
季蓉要迁居，知会的应该是薛子晋这一支的“户主”，也就是她自己。
薛家那些族老跳出来说“未告宗族”，压根就是在混淆视听。
“这个点你若不说，我怕是要到公堂上才能反应过来。”卢子钰由衷地赞了一句。
林槿玥被他这么一夸，心里那点紧绷的弦松了些，面上却不显：“这还要谢卢大人方才点醒我，若非你说薛家状子上写的是‘未告宗族’，我也想不到这一层。”
两人又对着案卷商议了约莫半个时辰，将明日堂上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都推演了一遍。
临走前，卢子钰叫住她：“林小姐。”
“明日堂上，薛家那个讼师一定会拿季蓉‘携女夜遁’做文章。”
“你让季蓉嫂子做好准备，不管对方怎么问，她只要记住一条，她离开永州是为了求一条活路，并非与人私奔，更非背弃薛家。”
林槿玥点了点头：“这个我记下了。”
她出了刑部，本打算直接去孟承渝的庄子找季蓉，却在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林小姐。”那人拱了拱手，语气温和。
林槿玥抬头一看，是余嘉瑞。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锦袍，手里提着一包点心，看方向应当是从南街那边过来的。
“余公子，”林槿玥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路过，”余嘉瑞的目光往刑部门口扫了一眼，随即收回，“倒是我该问林小姐，你怎会来刑部？”
林槿玥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瞒的：“季蓉嫂子的官司，我来找卢大人商量明日堂上的事。”
余嘉瑞闻言眉头微微一动：“薛家那桩案子？”
“你也知道？”
“京兆府这两日传得沸沸扬扬，”余嘉瑞将手里的点心换了只手提着，“薛家那边请了永州的讼师，季蓉嫂子这边却连个帮忙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前日听说这事，本打算去庄子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说到一半，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了，便收了话头，只问了句：“林小姐明日要去京兆府？”
“嗯。”
“那……”余嘉瑞犹豫了一下，“若是需要人证，我兴许能帮上一点忙。”
林槿玥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事。
系统说过，余嘉瑞在京都闲着无事时最喜欢到处乱转，南街、东市、城西的巷子他都熟得很。
“你认识永州来的那个讼师？”
“徐三爷，”余嘉瑞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我前日让人打听过，这人住在城南悦来客栈，来了京都七八日，日日往薛家那边跑，没见过季蓉嫂子一面。”
“他不见季蓉嫂子？”
“他觉得没必要。”余嘉瑞的语气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林槿玥心里咯噔了一下。
“徐三爷做事向来只看状子不看人，他收薛家的银子，替薛家写状子，至于季蓉嫂子那边是什么情况，他压根不关心。”
林槿玥沉默了。
一个连当事人都不见的讼师，只凭薛家提供的那些材料就敢接下这桩案子。
要么徐三爷是个傻子，要么徐三爷觉得他手中的证据可以让这桩案子稳赢。
“余公子，你方才说人证，你手里有什么？”
余嘉瑞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徐三爷来京都的第一天，去薛家老宅那边转了一圈，出来时跟薛家那个二族老在巷子口说了几句话。”
“我有个朋友恰好在隔壁茶摊上坐着，听见了一耳朵。”
“听见什么？”
“徐三爷说‘这桩案子难在季蓉，不在孟承渝’。”
林槿玥目光微动。
这句话意思很明白，徐三爷自己也清楚，孟承渝那边没什么可攻的，关键点在季蓉身上。
只要把季蓉说成背弃宗族、与人私奔的妇人，那孟承渝收留她就是诱拐，这逻辑链就闭合了。
“你那个朋友愿意作证吗？”
“作证倒不必，”余嘉瑞摇了摇头，“但他可以把这句话原样复述给京兆府的人听，只要时机合适。”
林槿玥在心底盘算了一下，这句话本身不能直接扳倒徐三爷的状子，但可以在堂上打乱徐三爷的节奏。
她看向余嘉瑞，认真道了句：“多谢。”
“客气什么，”余嘉瑞笑了笑，随即像是不经意般补了句，“席远琛若是知道林小姐在帮沈小姐的朋友，肯定也会想出一份力的。”
林槿玥没接这话，只是点了点头便告辞了。
等她走远后，余嘉瑞提着点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视线。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席远琛的住处走去。
季蓉嫂子的事，他昨晚就听席远琛提了一嘴，当时便想着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今早听说林槿玥去了刑部，他便特意绕了一圈过来，果不其然碰上了。
席远琛那家伙还在为沈灵薇的事发愁，他这个做兄弟的，总得替他多走动走动。
林槿玥上了马车后，将方才余嘉瑞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统子，余嘉瑞方才说的那个朋友，靠谱吗？】
【靠谱，那人确实在茶摊上听见了徐三爷的话，余嘉瑞没有添油加醋。】
【那就行。】
她又想起方才余嘉瑞提及席远琛时的那句话，忍不住在心底啧了一声。
【席远琛和余嘉瑞这对表兄弟，一个盯着灵薇，一个替兄弟盯着灵薇。】
【这俩人也是没谁了。】
林槿玥轻笑一声，没再多想，吩咐马夫调转方向，朝着孟承渝的庄子而去。
季蓉嫂子那边，还得提前通个气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