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岚忽然指着一页册子上的那条“女户立户须经里正核准”。
“我记得沈府在城外的那个田庄,里正就是个吃拿卡要的主儿,逢年过节都要庄子上的佃户给他送东西,不送就使绊子。”
沈灵薇接过看了一眼:“这条我也圈出来了,里正核准这一条得加个期限,若是里正拖着不办,女户可以直接去县衙申诉。”
林槿玥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下来。
“对了,”孟夏岚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放下册子看向林槿玥,“玥儿,你这几日忙成这样,朝堂上那些人没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
“就是……找你啊,”孟夏岚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齐尚书那边把草案送给你的第二天,邓老尚书就派了人去礼部打听进度了。”
林槿玥有些不解,邓演达是兵部尚书,女户之律的事和兵部八竿子打不着。
他去礼部打听进度做什么。
“还有,还有,杨文斌前日下朝时路过礼部衙门,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走。”
“杨文斌?”
“就是吏部那个杨侍郎,”孟夏岚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说是路过,可礼部衙门那条路压根就不顺他的道。”
这些人是有多闲。
林槿玥在心底默默吐槽了一句,随即又意识到估计这些人打听进度是假,想找机会和她接触才是真。
毕竟她的心声虽然关了,但那个“桶”还在。
说不准啥时候就会漏出点瓜来。
“别管他们,先把眼前的活干完。”
午时刚过,凝珠端了午膳上来,三人在院子里用完膳,又继续看起了册子。
沈灵薇翻到翰林院抄来的前朝旧例那几页,忽然停住了笔。
“怎么了?”林槿玥注意到了她的举动。
“这段记载有些奇怪,”沈灵薇将册子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字,“前朝的女户条例里有一条,说夫亡无子者,妇可承其产,可下面又有一行小字说是若夫有侄,侄可代承。”
孟夏岚凑过去看了一遍:“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顺序。”
林槿玥冷笑一声,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先写妇可承其产,再写侄可代承,这就意味着在前朝的律法里,寡母承产是优先于侄子的。”
“玥儿说的不错,”沈灵薇眉头微微蹙起,“玥儿在批注里引的《慈恩录》那一段,写的是女子孀居遇夫家不容者,可自立门户,而句话的前提是……”
“夫家不容。”林槿玥和孟夏岚异口同声的说出了那句话。
孟夏岚顿时明白了沈灵薇的意思。
《慈恩录》给的是一条退路,夫家不容才可自立。
而前朝的女户条例给的是一条正路,夫亡无子者,妇本就该承产。
沈灵薇赞许的看了孟夏岚一眼:“所以我们不该只拿《慈恩录》说事,前朝旧例才是更硬气的底牌。”
“《慈恩录》是训诫,训诫的效力终究比不过律法条文。”
“呈给皇上的奏疏里只提《慈恩录》,皇上准了那便是开恩,不准也是本分。”
“可玥儿若是将前朝旧例一并呈上,那就有了律法上的依据,皇上准了,那是遵旧制,不准才是破例。”
林槿玥在心底咂摸了一下沈灵薇这番话,越想越觉得说得在理。
“那就改,”林槿玥提笔将奏疏的草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将原先以《慈恩录》为主的部分重新调整,把前朝旧例提到了前面,《慈恩录》作为佐证放在后面。
改到一半,她的笔尖忽然顿住,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统子,前朝的女户条例既然写的是‘夫亡无子者,妇可承其产’,那薛子晋是有女儿的,季蓉嫂子的情况算不算‘无子’?】
【算,】系统的回答很干脆,【前朝律例里的‘无子’指的是没有儿子,女儿不算在继承序列里。】
【所以季蓉作为薛子晋的遗孀,哪怕有瑶瑶在,按前朝律例她依然可以承产立户。】
【那大陵现行的律法呢?】
【大陵现行的律法对寡母承产没有明确规定,只说‘依宗族公议’。】
林槿玥在心底叹了口气,前朝有明文,大陵却没有。
空出来的这一块只能靠宗族公议来填,可宗族公议是个什么东西!?
季蓉嫂子的遭遇就是最好的注脚。
她把这个想法与沈灵薇和孟夏岚说了,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那就在奏疏里把前朝旧例和《慈恩录》并列,”沈灵薇想了想,“再把大陵现行律法里‘依宗族公议’这一条的空白点出来。”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文宣帝自己就能看出其中的轻重。
“妙!”孟夏岚一拍桌子,“灵薇,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灵薇嘴角微弯:“少来,你只是不爱看这些文绉绉的东西,真要认真琢磨起来,你不比我慢。”
孟夏岚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三人又忙了一阵,等把礼部草案的前半部分理清楚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孟夏岚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好久没这么动脑子了,比练一天拳还累。”
“明日还来吗?”林槿玥嘴角含笑。
“来,”孟夏岚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明天把后半部分理完,后天就能把批注送到礼部去。”
沈灵薇收拾好桌上的册子,站起身来将几页纸递给林槿玥:“这是我方才记的几条,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地方,用不上的直接划了便是。”
林槿玥接过来翻了翻,沈灵薇记的条理清晰。
每一条后面都注了理由和依据,几乎都能直接用到奏疏里。
林槿玥将纸张收好:“用得上,全都用得上。”
沈灵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和孟夏岚一道出了院子。
林槿玥目送两人离去后,又重回案前坐下,将今日沈灵薇指出的几处修改重新誊抄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