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林槿玥抬头望去。
那小吏伏在齐凌云耳边说话的声音极轻,可林槿玥还是隐约听见了几个字眼。
什么董尚书,什么户部那边遣人过来问之类的。
齐凌云听完面上不动声色,摆了摆手让小吏先退下。
他转过头来,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林小姐,户部那边来人了,说是户部的补充材料有些地方拿不准,想当面请教。”
请教二字用得极为客气,林槿玥却从中嗅出了一股不太对劲的意味。
【户部内部吵了这么多天都没吵出个结果,现在忽然来找我请教?】
她在心底啧了一声:【怕不是想借我这个外人之手,压一压他们户部内部的阵脚。】
齐凌云显然也猜到了这一层,但他并没有点破,只是看着林槿玥的反应。
不论是尚书相邀,还是为了推进女户,这一趟她都非去不可。
林槿玥将手里的卷宗合上,站起身来:“既然董尚书有请,那我就过去一趟。”
户部的补充材料迟迟不出,拖下去耽误的是女户之律的整体进度。
与其被动等着他们吵完,不如主动把话摆到明面上说。
孟夏岚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虽不放心林槿玥一个人去,但心知户部那种地方她一个国公府的小姐贸然跟过去,反倒容易让事情变得复杂。
于是只低声说了句:“玥儿,有事就让人传话给我。”
林槿玥冲她点了点头,便跟着户部来的人出了礼部。
户部衙门与礼部只隔了一条街,走路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林槿玥被引到后堂时,便瞧见董志舟正坐在案后,面色不太好看。
案上摊着几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稿子,旁边还坐着两个年纪稍轻的官员。
想必是那两个与董志舟意见相左的户部侍郎。
“林小姐来了,”董志舟站起身来,将她让到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劳你跑一趟了。”
“董尚书客气了。”林槿玥微微颔首,顺势坐了下来。
董志舟将案上的稿子推到她面前:“有关女户的丁税和义仓粮一事,老夫的意思是严一点,免得有人钻空子。”
“两位侍郎则是怕苛刻了反倒逼得那些寡母没法立户。”
林槿玥低头将稿子看了一遍。
董志舟拟的那份写得滴水不漏,每一条都卡得很严。
女户的丁税比寻常民户高出三成,义仓粮也要多缴。
两位侍郎的那份则宽松许多,丁税与寻常民户持平,义仓粮减免一半,还附了一条女户立户头三年免义仓粮。
她看完后将稿子放下:“董尚书,两位侍郎,我有一问。”
“女户之律的本意是什么?”
董志舟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林槿玥便接着道:“是给那些夫亡无子的寡母一条活路。”
“若女户的丁税比寻常民户高出三成,义仓粮也要多缴,那那些本就被宗族欺压的寡母,有几个能交得起这笔税?”
“交不起,立不了户,最后还是得回宗族手里讨生活。”
她的语气不重,却说得明明白白。
“话虽如此。”董志舟心知林槿玥说得在理,可他有他的顾虑。
他的面上闪过一丝犹疑:“可女户若与寻常民户同等纳税,户部这边的税银便要少收不少,那些地方官怕是不会乐意。”
“那就让他们不乐意去。”
林槿玥将两位侍郎拟的那份稿子推到董志舟面前:“董尚书,头三年免义仓粮这一条,我觉得可以留。”
“三年之后若女户能立住脚,再按寻常民户纳税也不迟。”
“至于丁税,”她的手指点了点稿子上的那一行,“与寻常民户持平便是,不必特意减免,也不必特意加重。”
“女户也是户,凭什么要比旁人少交,又凭什么要比旁人多交?”
董志舟听了这话,咂摸了半晌。
他不得不承认,林槿玥这番话说到根子上了。
女户既然是户,那在律法上就应当与寻常民户一视同仁,多收少收都不合适。
他看向那两个侍郎,后者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几分赞同之色。
董志舟最终拍了板:“那就依林小姐的意思,丁税持平,义仓粮头三年免,三年之后依例。”
林槿玥从袖中取出那本前朝旧例的抄本,翻到柳寡妇和周寡妇那两桩判例,推到董志舟面前。
“这两桩判例是我今早在礼部翻到的,前朝大理寺判女户的依据,其一是亡夫留有遗言,允其自主去留,其二是女户有自食其力的本事。”
董志舟接过抄本,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林槿玥过了片刻才道:“这两桩判例说明了一件事。”
“女户能不能立得住,不在宗族肯不肯保举,而在寡母自己有没有活路。”
“若她有营生、有恒产,能自食其力,宗族凭什么拦她?”
董志舟抬眼看向林槿玥:“林小姐的意思是把这两桩判例也一并附在补充材料里?”
“附上,”林槿玥毫不犹豫,“不仅附上,还要在正文里点明。”
“女户立户,有恒产者优先于宗族公议。”
“有恒产的寡母无需宗族保举,自行去县衙立户便是。”
“没有恒产的,才由里正或县衙核准。”
董志舟沉吟了片刻,看向那两个侍郎。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几分赞同。
“那就这么办,”董志舟将稿子收拢了一下,“老夫这就让人誊抄一份,劳林小姐稍候片刻。”
“不急,我今日本就是来干活的,多等一会不妨事。”林槿玥靠在椅背上,此时心里别提有多放松了。
董志舟笑着吩咐小吏去誊抄,自己则坐回案后,将前朝那两桩判例的抄本又翻了两遍。
他翻到第三遍时,忽然问了句:“林小姐,这两桩判例你是今早才翻到的?”
“今早翻到的。”
“礼部的卷宗里当真还有这种东西?”
董志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老夫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竟从没听说过前朝还有女户承产的判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