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一夜没合眼。
他躺在窄小的折叠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隔壁父亲翻身的声响、远处断断续续的狗叫。
明天要发生的一切，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躲在楼里，别出来，如果宋达倒了，就往太县跑，找到韩江，告诉他那句“宋达死了”。
可韩江会信吗？会出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宋达让他这么做，他就必须照做。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再睁眼，天光已经大亮。
坐起身，看见父亲坐在门口抽烟，母亲不在，应该是去厂里了。
“醒了？”父亲回头看他，“粥在锅里，自己热。”
林野浩洗漱完，匆匆吃完早饭。父亲一直坐在门外，没进来，也没说话。
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时，父亲站起身，眼神坚定：“野浩，爸跟你一起去。”
林野浩轻轻摇头：“不用。”
“可是……”
“爸。”他看着父亲，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这是我的事。”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林野浩走出家门，穿过巷子。
太阳很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太镇的主街上，人来人往，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的，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日子。
他们不知道，今天这片平静之下，藏着一场要命的厮杀。
林野浩忽然有些羡慕他们。
到了学校，走进教室。
谢欣已经坐在位置上，看见他，抬头笑了笑。他也勉强扯了扯嘴角，坐下。
一上午，他强迫自己听课，可课本上的字在眼前飘来飘去，一个也进不去脑子里。
中午食堂，他照旧蹲在角落吃饭。谢欣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林野浩。”她小声问，“你今天怎么了？脸色很难看。”
林野浩嚼着馒头：“没怎么。”
“是不是出事了？”她眼里满是担忧。
阳光下，她的眼睛干净又明亮，带着最真诚的关心。
林野浩有一瞬间，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放学后会有一场混战，告诉她自己可能回不来，告诉她他其实也害怕。
可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没事。”
谢欣不信，却没有再追问。
下午的课，每一分钟都像煎熬。
林野浩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挪动。
三点、三点半、四点、四点半——
放学铃声终于炸响。
他站起身，背上书包，往外走。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欣正望着他，眼神里是说不尽的担忧。
林野浩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离开。
校门口，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老地方。张彪站在车旁，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上车。”
林野浩拉开车门。
车里坐着宋达身边的几个人，没人说话，空气压抑得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车子发动，驶向烂尾楼。
一路上，林野浩望着窗外。
太镇的主街、菜市场、破旧的居民楼，一点点向后退去。远处，烂尾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从这里走回去。
车子停下，林野浩下车。
太阳已经西斜，将整片废墟染成一片暗红。楼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至少七八十号，人人面色凝重。宋达站在最中央，身边围着张彪等几个核心兄弟。
看见林野浩，宋达朝他招了招手。
“进去。”宋达指向烂尾楼，“二楼，最里面那间。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出来。”
林野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快去。”宋达语气不容置疑。
林野浩咬咬牙，转身钻进漆黑的楼体。
楼内到处是碎石、灰尘和裸露的钢筋。他踩着杂物爬上二楼，找到最里面那间没有墙、只有几根立柱的空屋。
躲在柱子后，刚好能看清楼下整片空地。
他蹲下身，心脏狂跳。
楼下的人沉默地站着，有人抽烟，有人检查手里的家伙，空气紧绷得一触即发。
太阳一点点沉向天边。
忽然——
远处传来一连串刺耳的引擎声。
林野浩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看见七八辆面包车卷着尘土，呼啸而来，直直停在烂尾楼前。
车门拉开，人像潮水般涌下。
一百多号人。
为首的那个，光头、满脸横肉、脖子挂着粗金链——
王飞。
他身边站着韩江，还有几个面目凶狠的男人，人人手里都带着家伙。
王飞走到宋达面前，在三四米外站定。
“宋达。”他开口，声音洪亮，传遍整片空地，“我来了。”
宋达看着他，一言不发。
王飞嗤笑一声：“怎么？不认识了？当年你砍我手下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死样子。”
宋达终于开口：“王飞，今天来，是谈，还是打？”
“谈？”王飞仰天大笑，“你凭什么跟我谈？就凭你这几十号人？”
他身后的人齐齐往前逼了一步，钢管、砍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宋达这边的人也不甘示弱，立刻上前对峙。
气氛瞬间炸到极点。
王飞抬手，按住自己人，收敛笑容：“行，谈。你想谈什么？”
“太镇。”宋达声音冷硬，“是我的地盘。你以后，别再伸手。”
王飞脸色骤变。
“你的地盘？”他冷笑，“宋达，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蹲过三年大牢的劳改犯，也配跟我谈地盘？”
宋达依旧沉默，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王飞再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宋达面前：“我告诉你，太镇以前归太县管，以后也归太县管。你不服——今天就废了你！”
话音落下，他身后所有人齐刷刷举起武器。
宋达这边的人也同时举起家伙。
两拨人面对面站着，只差一个信号，就会血肉横飞。
林野浩躲在二楼，手心全是冷汗，浑身紧绷。
他看见宋达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在半空顿了一瞬——
猛地挥下。
“打！”
一声令下，两拨人瞬间冲撞在一起。
金属碰撞的脆响、嘶吼声、惨叫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混作一团，震得人耳膜发疼。
林野浩趴在柱子后，看着楼下疯魔般的厮杀，有人倒下，有人流血，有人拼命挥舞手里的武器。
他看见张彪被三个人围住，身上挨了好几下，却依旧红着眼死战。
他看见宋达被五六个人困在中间，钢管上下翻飞，一个人硬生生顶住了所有人。
他看见韩江冲进人群，一刀砍在宋达这边一个兄弟肩上，那人惨叫着倒地。
林野浩的心揪成一团。
他想冲下去，想帮忙，可宋达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他死死咬住牙，缩在原地，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这场混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十分钟，还是半小时？
等林野浩再看清时，局势已经明朗。
宋达这边的人倒下大半，剩下的被死死围在中间，节节败退。
张彪浑身是血，已经快站不稳。
宋达脸上、胳膊上都挂了彩，却依旧笔直地站着。
王飞站在外围，放声大笑：“宋达，你不行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挥手，更多人蜂拥而上。
林野浩看见宋达被逼到砖头堆旁，退无可退。
看见王飞的人举起砍刀，朝着宋达劈下——
他脑子“嗡”的一声空白，猛地站起来，就要冲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野浩猛地回头。
向北从楼梯口走上来，神色平静，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别动。”
林野浩僵在原地。
向北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趴在柱子后，看向楼下：“看着。看着宋达怎么打。”
林野浩再次望向战场。
被团团围住的宋达，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
他忽然从身后摸出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