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被韩江带走后,太县安安稳稳地平静了三天。
林野浩原以为,这场由马东挑起的风波,总算能就此翻篇。可他终究还是太天真,低估了人心底的怨毒与偏执。
马东本是韩江的嫡系,韩江念及旧情,只是将他关了起来,并未下狠手惩戒。对外只说,等马东身上的伤养好,便亲自带着他去给宋达登门赔罪。林野浩听后,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不想把韩江逼到无路可退,凡事留几分余地,也是太县不成文的默契。
可他万万没想到,马东根本不领这份情。
他心里的恨,早已疯长到吞噬理智的地步。他恨林野浩,恨这个半大的学生当众让他颜面尽失,恨他毁了自己在太县的立足之地,更恨自己混迹江湖十几年,到头来竟被一个学生死死压过一头。
这口恶气,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第四天深夜,马东从韩江的管控下逃了出去。
不是韩江有意放行,是他拼了命挣脱看守,从后窗翻出去,纵身跳到隔壁屋顶,借着夜色掩护,一路窜进街巷逃之夭夭。等韩江的手下察觉追出去时,早已没了他的踪影。
韩江第一时间拨通了林野浩的电话,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慌乱,声音都变了调:“林野浩,马东跑了,真不是我放的,是他自己挣脱看守跑的!”
林野浩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良久没有出声。
“你信我吗?”韩江在电话那头急切地追问。
林野浩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信你。但你必须把他找回来。”
韩江连声应下,匆忙挂了电话,全力安排人手搜寻。
林野浩独自坐在台球厅里,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夜色渐浓,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空旷的街道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此前在小旅馆里,马东蹲在墙角抱头求饶的模样,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分明藏着刻骨的恨意与不甘。
他早该料到,马东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可他没想到,马东的报复,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丧心病狂。
次日晚上,林野浩正坐在家里看书,手机突然急促地响起,来电显示是张彪。
电话接通,张彪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小子,千万别过来,不管待会儿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过来!”
话音刚落,电话便被匆匆挂断。
林野浩心里咯噔一下,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愣了短短一秒,随即猛地站起身,疯了一般冲出家门。
母亲在身后焦急地呼喊,他却连头都没回,只顾着拼命往太县东边的街道跑。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目的地,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滚滚黑烟裹挟着火星不断升腾,不是街边的路灯,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李老板苦心经营多年的超市,门窗被大火吞噬,火苗从破碎的窗户里疯狂蹿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刺耳至极;隔壁张老板的饭馆,木质的桌椅、灶台尽数着火,火势蔓延之快,转眼便烧穿了屋顶;不远处王老板的棋牌室,也陷入一片火海,曾经整齐的桌椅被烧得焦黑,只剩残垣断壁。
整条热闹的街巷,一夜之间,三家店铺化为火海。
消防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警车也随即赶到,警灯的光芒在火光中闪烁。韩江也带着人匆匆赶来,站在街口,脸色铁青得吓人,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怒火。
看到林野浩,韩江快步走过来,声音沙哑:“是马东干的,我已经查到了,他带了两个心腹,放完火就立刻逃窜,现在不知所踪。”
林野浩僵立在街口,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废墟。
夜风裹挟着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可他的心却冷得像冰。
李老板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哭得浑身颤抖,几度晕厥;张老板蹲在一旁,双手死死抱着头,一言不发,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王老板跪在棋牌室门口,望着眼前烧成焦炭的残骸,浑浊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地上,无声地淌着绝望。
林野浩缓缓走过去,蹲在王老板身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王叔,没事,一切有我,我帮你。”
王老板缓缓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满是绝望:“店没了,一辈子的心血,全没了……”
林野浩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店没了,咱们可以重新开张,只要人平平安安,就什么都好。”
王老板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林野浩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韩江,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韩哥,马东到底在哪?”
韩江面色难堪,摇了摇头:“还没找到,他彻底躲起来了。”
“找不到?”林野浩上前一步,眼神里带着质问,“太县是你的地盘,你深耕多年,竟然找不到一个逃窜的马东?”
韩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野浩没再看他,转身径直离开,驱车赶往太镇,去找宋达。
宋达正在据点里休养,胳膊上的绷带还未拆下,伤口依旧隐隐作痛。看到神色凝重的林野浩,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
“马东放火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宋达看着他,语气沉稳,“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野浩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冲动,只剩前所未有的清醒:“找他,找到他,让他赔偿所有损失,他赔不起,就让他去坐牢。”
宋达闻言,微微一愣,显然有些意外:“坐牢?你信警察?”
在这鱼龙混杂的太县,他们向来靠江湖规矩解决纷争,从未想过依赖警方。
林野浩却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以前不信,现在信了。因为单纯的规矩,已经约束不了他了。马东不怕江湖规矩,他不怕报复,不怕丢面子,但他怕警察,只有警察能抓他,能判他的刑,能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是规矩做不到的。”
宋达久久地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变了。”
林野浩低下头,轻声道:“不是变了,是长大了。”
他走出宋达的据点,夜风微凉,吹在身上,让他越发清醒。
他掏出手机,再次拨通了侯三的电话,语气直接:“侯三,告诉我马东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侯三玩味的笑声:“怎么?又来找我帮忙?”
“是。”林野浩没有多余的废话。
侯三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计较:“上次我帮了你,这次,我凭什么再帮你?”
林野浩攥紧手机,一字一句地说:“因为马东已经坏了所有规矩,他敢放火烧街,今天烧的是李老板、张老板的店,明天,说不定就会烧到你的地盘。你不帮我,下一个遭殃的,可能就是你。”
侯三彻底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的戏谑:“太县西边,老城区那栋废弃居民楼,三楼,他一个人躲在那。”
林野浩道了声谢,果断挂了电话。
他站在街边,再次望向太县的方向,夜色漆黑如墨,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的心里,却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他驱车赶往太县老城区,抵达那栋废楼时,夜色正浓。
这栋楼早已荒废多年,外墙皮大片脱落,窗户全是破碎的玻璃,楼道里满是灰尘与杂物,透着一股阴森破败的气息。
林野浩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上走,三楼的走廊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照出满墙乱七八糟的涂鸦。
走廊尽头的302房间,房门虚掩着。
林野浩推门走进去,只见马东颓废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攥着一个空酒瓶,浑身散发着酒气与绝望。
看到林野浩,马东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扯着嘴角,露出一抹癫狂的笑:“林野浩?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找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