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散场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酒店门口的车排了长龙,宾客们三三两两地道别,嘴里还在说着恭维的话,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扫向林野浩的方向。他们都清楚,今天这场婚礼的排场,从来不是给二子的,是给这位太省最年轻的掌舵人。
林野浩站在台阶上,一一送宾客离开,脸上带着淡笑,分寸拿捏得刚好。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出情绪,只有站在他身侧的宋达知道,这孩子今天心里不平静。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二子扯着领带跑过来,西装皱了,发型也乱了,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毛躁的小伙子:“浩哥,咱去哪?”
“回印刷厂。”林野浩说,“张九姐煮了醒酒汤,还有手擀面。”
一群人轰然应好。没人留恋酒店的水晶灯和山珍海味,反倒都盼着回那座爬满藤曼的旧院子。
车子驶进熟悉的巷子,推开吱呀的院门,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大盆西红柿鸡蛋面卧着荷包蛋,旁边摆着几碟腌萝卜、咸黄瓜,都是当年在太县常吃的口味。张九系着围裙站在台阶上笑:“都饿了吧?快吃,汤在锅里温着。”
众人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扔在石凳上,扯松领带,挽起袖口,蹲的蹲、坐的坐,端起碗呼噜呼噜吃面,跟当年在烂尾楼里抢泡面的样子一模一样。
三儿吃得满头汗,拍着肚子笑:“山珍海味吃下来,还不如这碗面对味。”
四儿闷声点头,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没人提今天来了多大的官、谈了多少合作,也没人显摆自己管着多少人、开着什么车。聊的全是旧事儿:太县冬天的风有多冷,第一次跟钱会长对峙时手心出了多少汗,大勇第一次上阵挨了刀还硬撑,二子躲在巷子里啃凉馒头。
说着说着就笑,笑着笑着就沉默。
谁都没想到,当年一群走投无路的混混,能有今天。
二子端着碗走到林野浩身边,眼眶还有点红:“浩哥,当年我在街头快饿死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能娶个老师媳妇,能有车有房。”
“是你自己选了正道。”林野浩夹了个荷包蛋放他碗里,“记住,日子越好,越不能飘。规矩不能松,本心不能忘。忘了本,脚下的路迟早要歪。”
“我记一辈子。”二子重重点头,“这辈子都跟着浩哥守规矩。”
院子里其他人也纷纷应声。他们从泥里爬出来,最懂安稳日子的可贵,也最清楚,这一切不是靠打打杀杀换来的,是守着规矩、走正道,一步一步挣来的。
吃到后半夜,大家才陆续散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林野浩和宋达坐在石凳上抽烟。宋达抽的是老烟卷,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一转眼,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宋达叹了口气,“当年在太县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半大孩子,眼神硬得像石头。现在,都能扛住整片太省了。”
“是大家一起扛的。”林野浩摇摇头,“没有你们,我走不到今天。”
宋达笑了笑,转而问:“你呢?打算什么时候考虑自己的事?总不能一辈子都扑在生意上。”
林野浩望向墙外的夜色,远处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像撒了满地的星。他沉默了几秒,轻轻摇头:“不急。太省的根基还没扎稳,底下还有很多人的日子没踏实。等所有人都真正安稳了再说。”
他心里不是没有念想。梦里的教室,谢欣的笑脸,偶尔还是会冒出来。可他更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几千号员工等着吃饭,几百家店铺要守规矩,整片太省的市面安稳系在他身上。儿女情长太奢侈,他现在还没资格碰。
宋达没再多劝。他了解这孩子,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又坐了一会儿,宋达也起身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林野浩一个人。
他起身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一摞旧东西:当年在太县用的台球杆,跟刘老板对峙时留下的断钢管,还有太县一中的旧课本。他随手翻了翻,课本扉页上的名字还清晰,字迹青涩,是十几岁的自己写的。
指尖拂过字迹,他轻轻笑了笑。
走了这么远的路,见了这么多的人,赚了这么多的钱,最珍贵的还是当初那份想走正道、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