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梭退走后的第七天，查那从孟平带回来一个消息。乃梭没有返回坤沙的主力大本营，带着打残的残余兵力蜷缩在南边五十公里外的一处山谷里。三百人的队伍打完仗只剩下不到一百人，火炮尽数遗失，一架直升机被击落，打了败仗回去没法交差，进退两难，只能困守山谷，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宋达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眺望南方的山道，夕阳斜照在遍地弹坑上，一个个深坑漆黑凹陷，如同一张张张开的嘴。他不由得想起不久前气焰嚣张的乃梭，当初带着车队、火炮耀武扬威堵在村口，如今落得进退不得的下场。
“他具体守在哪一处山谷？”宋达开口问道。
查那蹲下身，捡起树枝在泥地上勾勒简易地形：“就是这里，距离我们五十公里，有一条山间小路可以直接翻山穿插过去。他手下兵员士气已经彻底垮掉，弹药、补给都跟不上，强攻拿下难度不大。”
宋达盯着草图思索片刻，转头看向身侧的王飞征询意见。王飞紧握着步枪，语气果决：“直接打。不能给他休整回血的机会，一旦缓过劲重整队伍，转头又会来找我们寻衅。趁他军心涣散，一举把残余势力肃清。”
宋达又看向林野浩，想听他更稳妥的思路。林野浩沉吟一阵说道：“仗要打，但不能硬碰硬死拼。对方手里还有几十条枪，正面冲锋我们必然也要付出伤亡代价，我们本来人手就少，耗不起减员。最好的办法是攻心瓦解，让他的人主动溃散，乃梭孤身一人自然撑不住。”
“怎么瓦解军心？”
林野浩指着山谷的位置继续分析：“乃梭手下大部分士兵都是本地掸族人，当兵打仗本质就是为了军饷糊口。现在乃梭战败失势，坤沙已经放弃他这支残部，士兵看不到半点出路。我们派人潜入周边散布消息，讲明现状，开出条件：愿意回家的，我们统一发放路费；愿意留下来入伙的，管饭、发枪、编入队伍；既不想打仗也不想留下的，可以自行离开。士兵一散，乃梭就成了光杆司令，不用动手强攻，他自己就垮了。”
宋达听完心里十分欣慰，林野浩早已褪去早年街头少年的莽撞，遇事懂得布局算计，越来越成熟稳重。心底泛起许久不曾有过的暖意，当即敲定方案：“就按这个路子执行。查那负责带队进山散播消息，渗透对方外围；阿杰筹备钱款，定下规矩，返乡路费每人五百，愿意投奔的直接补给枪械口粮。”
查那和阿杰领命之后立刻动身。天色慢慢暗下来，繁星缀满夜空，宋达独自站在废墟上望向南方，心里默念着张九常说的那句话：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一直在。他扎根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如同野草一般顽强生长，生长虽然缓慢，却始终不肯停下脚步，只为守住活下去的底气，守住回国的念想。
消息扩散出去仅仅三天，乃梭麾下的队伍就溃散了大半。掸族士兵本就无心死战，当兵只为赚钱糊口，如今主帅失势、断了军饷，继续困在山谷只有饿死、战死两条路。不少人拿着路费动身回乡，还有一部分走投无路的年轻人选择投奔宋达。新来的兵员领到枪械、口粮，站在班龙的废墟之上，眼神带着怯生生的拘谨，眼底却燃起了求生的光亮。
乃梭依旧不肯认输，带着最后一批死心塌地的亲信死守山谷。他征战二十年，从普通小兵一路爬到一线头目，从来没有输得如此狼狈，心里咽不下败给外来人的这口气，特意派人给宋达送去狠话，约定定点对决，谁怯战谁就算认输。
传话的人赶到田间找到宋达时，他正弯腰翻整土地。烈日灼人，晒得脸颊发烫，听完挑衅的话之后，宋达直起身望向南方：“你回去告诉他，我不会主动进山去打他。我就在这里等他，他要是有胆子，就过来一战。”
传话人离去之后，宋达重新低头忙活农活。战火永远不会彻底停歇，但种地囤粮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不管势力怎么更迭，手里有地、仓里有粮，才永远不会陷入绝境。
乃梭始终不敢主动出击，困守山谷里坐吃山空，亲信接二连三偷偷逃走，最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山谷里粮食耗尽，弹药消耗一空，坚守下去只能活活饿死。他坐在山谷之中，手里只剩一把枪、一壶水、半袋干粮，回想二十年前刚跟着坤沙闯荡的光景，一身血气，无所畏惧，如今只剩满心的疲惫和恐惧。
第五天清晨，乃梭放下武器独自下山，一路径直走到班龙村的废墟地界。宋达依旧在田间劳作，两人隔着一片田地对视，许久没有开口。接连的挫败磨垮了乃梭，脸上的疤痕显得愈发狰狞浑浊，眼神灰暗呆滞，整个人像一棵遭雷击之后勉强挺立的枯树，外表还站着，内里已经彻底垮掉。
“宋达，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乃梭的声音低沉沙哑。
宋达放下锄头，缓步走到他面前。
“我的人散光了，装备丢完了，坤沙也不再认我这个头目。现在我的命、地盘、人手全都捏在你手里，想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宋达平静地开口：“我放你走。想去哪里都可以，不要再回到这一片地界就行。”
乃梭满脸错愕：“你不杀我？”
“杀你没有任何用处。你的地盘、部下、枪械现在都已经归我掌控，杀你只会多结一个死仇。放你离开，恩怨到此为止。”
乃梭沉默良久，苦笑一声：“你是天生懂局势的聪明人，在金三角，聪明人才能活得长久。我一辈子凭着狠劲打仗，说到底只是一介莽夫，注定斗不过你。”他转身准备动身，临走前又回头提醒，“你打赢了我，但是永远赢不了坤沙。他手握上万兵力、重炮和战机，你的势力发展得越快，他下手就会越狠。”
宋达没有回话，静静看着乃梭瘦削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随后弯腰继续耕作。吞并乃梭的势力之后，控制范围多出几座村寨、几百户村民、大片耕地，队伍人数从几十人扩充到几百人，彻底成为这片区域不可忽视的一方势力。可他丝毫不敢松懈，金三角里势力膨胀得越快，引来的围剿就来得越快。
入夜之后，棚屋里灯火摇曳，张九坐在灯下为宋达缝补磨破的衣物。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清亮。宋达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恍惚间想起在太省安稳度日的日子，也是这样一盏灯，也是她坐在身边缝补衣裳，时光好像没变，又好像一切都物是人非。
“在想以前的事？”张九抬起头问道。
“回想太省那些安稳的日子，心里难免惦记。但是现在想再多也回不去，索性把心思放在眼前，也就不会觉得煎熬。”
张九放下针线，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总有回去的那一天，我们一直等着就好。”
宋达轻轻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太县那条老巷子吗？当初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以后跟着你过日子。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连安稳活下去都难，是你给了所有人一条活路。现在在这里，你又护住了这么多无处安身的人。”
这番话让宋达心头一阵温热，一路走来，他从被人裹挟着求生，慢慢变成扛起一群人生死的领头人。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唯一能支撑他熬下去的，就是身边不离不弃的人。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在乱世里，握住对方，就等于握住活下去的念想。
此时南边的山顶上，苏奇督一身军装伫立在夜色里，眉骨到颧骨一道狭长的伤疤格外醒目。他拿着望远镜望向灯火渐起的村寨，看着田间劳作的村民、来回巡逻的士兵、陆续重建的房屋，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这个人不只会打仗，还懂得屯田安民。金三角里能打的武夫遍地都是，懂得扎根经营的少之又少，能打又能稳住地盘的，更是心腹大患。这种人不能放任发展，越早动手铲除，后患越小。”
苏奇督收起望远镜转身下山，准备立刻面见坤沙禀报实情：宋达吞并乃梭残部之后，地盘、兵力、物资全面扩张，再任由其发展，将来会彻底制衡坤沙的势力，必须提前调动主力进行围剿压制。新一轮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