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戏开场时,萧照野把离暖炉近的位置让给了我。
长公主坐在上首,瞧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让侍女给我添了盏热茶。
我本以为,太子看百戏,看的总该是旁人看不到的新奇玩意。结果台上的小花狗才作了两个揖,他便比谁都先笑起来。
察觉我看他,他又把唇角压下去。
“寻常把戏。”
我点头:“那殿下方才赏得挺多。”
他抿了口茶,半晌道:“狗练得不容易。”
我笑得险些呛住。
一场百戏散了,我竟没再想起荐帖的事。
回到女学住处,青棠才替我卸下发簪,便有小婢来传话,说裴公子在外院等我。
他站在廊下,手中提着一包糕点,身旁搁着两卷文章。
“枣泥糕,趁热吃。”
我接过纸包,却没有接文章。
裴砚清看了眼我的手,解释:“明日先生要看,誊清便好,不必替我校。”
过去这些事,我做得惯了。他的字写得好,只是不舍得把读书的时辰用在誊稿上。
我将糕点递回去。
“文章你自己誊吧。糕点留给秦姨,她爱吃软的。”
他皱起眉:“还在为春宴的事生气?”
“我今夜要画画,没空。”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这话让我安静片刻。
从前我确实不这样。只要他开口,我手里的事便都不急了。我以为他将这些记在心里,直到后来,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个夜晚原本该属于我。
“人总会变的。”我说。
裴砚清沉默了一会儿,将文章收了回去。
“岁欢,殿下的身份,不是你我能高攀的。他邀你看一次百戏,并不能说明什么。你为同我置气,走得太近,将来难堪的还是你。”
我没有回答他关于太子的判断,只问:“裴公子,你今日来,是为荐帖向我道歉的么?”
他眼中浮起错愕。
原来,他甚至没觉得这件事需要道歉。
我轻轻颔首,转身回了内院。
夜里铺开画纸,我忽然想起前世一场宫宴。
裴砚清把我的山水图送了进去,画上没有署名,只盖着裴家的收藏印。他说,给陛下的贺礼,不好多这些旁枝末节。
彼时的萧照野看了很久,问:“谁画的?”
裴砚清答,是内子闲笔。
他却没有移开目光,又问了一句:“画师姓名?”
“宁岁欢。”
那幅画最后入了宫藏,签上便是这三个字。
满殿命妇,人人都被称作某家夫人。那晚我坐在末席,听见自己的名字,竟愣了好一阵。
青棠替我磨墨,问我想画什么。
我收回思绪,落下第一笔。
画一只作揖的小花狗。
第二日下午,长公主请几名女学生去别院临画。萧照野也在外厅,正听一位白须官员讲河道,案上压满了图册。
“这里既通漕船,为何上回却淹了三村?”
他拿笔点着图,不肯轻易放过一句含糊的解释。
直到长公主出来唤人,他才抬起头。
看见我,他眼中骤然亮了一瞬。
待人散些,他隔着一张画案问:“昨日回去……可有人为难你?”
“没有。”
他明显不信,却也没追问,只将一份新帖轻轻放到案边。
“初五,姑母在城南园中观花。你若有空——”
“有空。”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顿时没了用处。
我从青棠手中接过画匣,放在请帖旁。
“昨日看百戏,很高兴。这幅画,谢殿下相邀。”
他展开一角,看见那只花狗,先是笑,随后又仔细看了看空白处。
“怎么没题名字?”
我心口轻轻一动。
提起笔,在画角端正写下——宁岁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