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沈府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女主沈清辞的庭院里,月下亭的四角挂着的银铃偶尔随风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与桌上跳动的烛火相映,添了几分清幽。
沈清辞坐在亭内的石凳上,指尖轻轻拂过摊开的景和三年青州府官员名录,泛黄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带着岁月的痕迹。她面前的青瓷碟里,还放着几张用娟纸抄录的片段,那是她前几日趁着父亲书房无人,悄悄从旧案卷宗里誊写下来的——上面寥寥数语,却字字扎眼,“青州府库亏空与军需挪用有关”这行字,她反复看了不下十遍,心头的疑云也愈发浓重。
三年前父亲突然被贬,对外只说是“办事不力”,可沈清辞始终记得,事发前几日,父亲还在书房彻夜整理青州府的文书,眉头紧锁,神色凝重。那时她年纪尚小,不懂其中缘由,如今再结合这些线索,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父亲的贬谪,或许与这桩未查清的亏空案脱不了干系。
“小姐,夜深了,要不要添件外衣?”贴身丫鬟晚翠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过来,见沈清辞盯着名录出神,轻声提醒道。
沈清辞回过神,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才发觉夜风已带了凉意。“再等等,我把这几页看完。”她浅啜了一口莲子羹,目光又落回名录上,手指在“青州知府周明远”的名字上停顿——这个名字她有印象,父亲被贬后不久,周明远便调任京城,此后再也没听过关于他的消息,这未免太过巧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的通报:“小姐,顾公子来了,说是受老爷所托,送补充的边关军需账目副本。”
沈清辞心中一怔,顾晏辞?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来?她连忙将抄录的卷宗片段折起,塞进袖中,又把官员名录拢了拢,压在瓷碟下方,才起身道:“请他进来。”
片刻后,顾晏辞的身影出现在月色下。他依旧身着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块墨玉玉佩,行走间身姿挺拔,墨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面容在烛火与月光的交织下,显得愈发清俊。他手中捧着一个深蓝色的锦盒,见了沈清辞,微微颔首:“沈小姐。”
“顾公子深夜前来,辛苦了。”沈清辞微微欠身,示意晚翠搬来一张石凳,“不知父亲托你送的账目副本,可是与前几日的布防图有关?”
顾晏辞将锦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叠装订整齐的账目册,纸页崭新,墨迹尚清。“正是。前几日送来的布防图中,关于军需储备的标注略有疏漏,沈大人便让我将补充后的账目送来,以免影响后续公务。”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面,当看到瓷碟下露出的官员名录边角时,脚步顿了顿,“景和三年的青州府官员名录?”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娟纸。她没想到顾晏辞会注意到这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道:“不过是偶然翻到的旧物,随意看看罢了。”
顾晏辞却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带着一丝探究:“沈小姐若是对青州府的旧事感兴趣,或许我能说上几句。”他看着沈清辞微变的神色,缓缓道,“三年前青州知府周明远调任前,曾向兵部报备过府库物资‘意外损耗’,损耗的数额不小,其中还包括一批本应送往边关的粮草。但当时北疆战事吃紧,兵部忙着调配兵力,此事便被暂时搁置,后来再想追查,周明远已调任京城,线索也断了。”
这段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清辞耳边炸开。她一直疑惑父亲为何会牵扯进青州府库亏空案,如今顾晏辞的话,恰好补上了关键的一环——父亲当年负责核查青州府的文书,说不定就是发现了亏空与军需的关联,才会引来麻烦。
沈清辞抬头看向顾晏辞,他的眼神清明,不似说谎。她犹豫了,顾晏辞身份不明,此前虽有两次交集,可她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若是将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会不会引来新的风险?可转念一想,父亲让顾晏辞负责传递边关公务,说明父亲信任他,而且他能知晓兵部搁置青州案的内情,或许能帮自己找到更多线索。
纠结片刻后,沈清辞终是下定了决心。她从袖中取出那几张娟纸,递到顾晏辞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顾公子,实不相瞒,我父亲当年被贬,我总觉得事有蹊跷。这些是我从父亲的旧案卷宗里抄录的,上面说‘青州府库亏空与军需挪用有关’,再结合你刚才说的话,我怀疑……父亲的贬谪,与这桩未查清的亏空案有关。”
顾晏辞接过娟纸,借着烛火仔细翻看,眉头渐渐蹙起。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本装订精致的小册子,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纸,边角用棉线仔细缝补过,看得出来是经常翻阅的样子。他将小册子递给沈清辞:“这是我私下整理的景和三年边关军需调动记录,里面详细记了当年每月从各州府调往边关的粮草、兵器数量。”
沈清辞接过小册子,指尖触到粗糙的牛皮纸,心中满是诧异。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透着认真,记录的条目清晰明了,“景和三年三月,青州府调粮草五千石,兵器三百件”“景和三年五月,青州府报粮草损耗一千石,申请补调”……她快速翻到五月的记录,目光停在“损耗一千石”上——这与顾晏辞刚才说的“府库物资意外损耗”完全对应!
“这里还有几处,”顾晏辞指着小册子中间的几页,“青州府当年上报的损耗次数,比其他州府多了三次,而且每次损耗的时间,都恰好是军需即将运往边关的时候。我当时觉得奇怪,便特意做了标记,如今看来,这恐怕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沈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那些条目旁,都画着小小的三角记号。她心中一阵激动,这些记录简直是关键证据!她抬头想向顾晏辞道谢,伸手去接他递来的小册子时,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他的指尖微凉,与她温热的指尖相触,两人均是一怔,像是被烫到一般,同时收回了手。
沈清辞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连忙低下头,假装翻看小册子,不敢再看顾晏辞的眼睛。空气中仿佛多了几分微妙的气息,只有银铃的轻响在亭内回荡。
顾晏辞也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这本册子你先拿着,若是有需要核对的信息,或是想找我商议,可让晚翠去城西靖安坊的书斋递信——那里的掌柜认识我,会把信转交给我。”
沈清辞握着小册子的手紧了紧,指尖传来纸张的质感,她轻声应道:“多谢顾公子,这份恩情,沈某记下了。”
“举手之劳,沈小姐不必客气。”顾晏辞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收敛神色,“账目副本已送到,我便不打扰了,告辞。”
沈清辞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了月下亭。晚翠看着自家小姐微红的脸颊,忍不住打趣道:“小姐,顾公子待您倒是挺上心的,不仅送账目,还特意把自己整理的册子给您……”
“别胡说。”沈清辞打断晚翠的话,却没忍住嘴角的笑意,她坐回石凳上,重新打开顾晏辞给的小册子,仔细翻看起来。这本册子比她想象的更详细,不仅有军需调动的数量,还有负责押运的官员姓名、出发与抵达的日期,甚至连天气情况都有简要记录——顾晏辞能把这些细节整理得如此清楚,可见他对边关军需之事极为上心,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调查。
沈清辞一页页地翻着,当翻到第二十三页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张薄薄的纸片。她心中好奇,小心翼翼地将纸片抽出来,借着烛火一看,竟是一张画着纹章的纸条——纹章由交错的长枪与盾牌组成,中间刻着一个“靖”字,线条凌厉,透着一股威严。
这个纹章……沈清辞猛地想起,前几日在市集偶遇顾晏辞时,他腰间的玉佩上,刻的正是这个图案!她再看纸条下方,还写着一行小字:“此为靖安军专属标识”。
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