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丞相府西跨院的库房外就立着两个面色紧绷的婆子。沈惊鸿踩着青石板路走来时,正看见柳氏的心腹张嬷嬷拦着自家陪嫁来的陈嬷嬷,两人语气针尖对麦芒,几乎要吵起来。
“陈嬷嬷,不是老奴不给面子,”张嬷嬷双手叉腰,脸上堆着假笑,眼底却满是不屑,“夫人说了,嫡母的嫁妆箱笼年久失修,昨儿刚请了木匠来加固,这会儿正乱着,哪能让姑娘进来沾灰?等修好了,自然请姑娘过目。”
陈嬷嬷气得脸发白,手里的钥匙串攥得咯咯响:“我家小姐是嫡母唯一的女儿,查看自己母亲的嫁妆天经地义!什么加固不加固,我看你们是故意拖延,别是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嬷嬷立刻拔高了声音,“莫不是想污蔑夫人?我告诉你们,今天这库房,谁也别想进!”
两人正僵持着,沈惊鸿轻咳一声,缓步上前。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比甲,未施粉黛的脸上透着几分清冷,眼神扫过张嬷嬷时,竟让对方下意识地收了气焰。
“张嬷嬷,”沈惊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母亲的嫁妆存放了五年,往年这个时候都要晾晒,怎么今年突然要加固?是哪个箱子坏了?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到了不能开箱的地步。”
张嬷嬷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是……是最里面那几个装锦缎的箱子,木架松了,怕塌下来伤着人。姑娘放心,等木匠修好了,老奴亲自请您来查。”
“哦?”沈惊鸿挑眉,目光落在库房那扇厚重的木门上,“既然是木架松了,那更该趁早查看,万一里面的锦缎被虫蛀了,或是受潮发霉,岂不是辜负了母亲当年的心意?陈嬷嬷,开门。”
陈嬷嬷立刻应了声“是”,就要上前开锁,张嬷嬷却猛地拦在门前,急声道:“姑娘!夫人特意吩咐过,没她的话,谁也不能开库房!您这样硬闯,要是让夫人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的。”
“母亲?”沈惊鸿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张嬷嬷怕是忘了,这丞相府的嫡女是我沈惊鸿,不是沈清柔。我查看母亲的嫁妆,何须向一个继母报备?再说了,父亲也说过,母亲的嫁妆由我全权处置,难道张嬷嬷想违抗父亲的意思?”
这话戳中了张嬷嬷的软肋。沈丞相虽不常管后宅事,但对嫡妻留下的嫁妆向来看重,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拦着嫡女查嫁妆,怕是没好果子吃。张嬷嬷脸色变了变,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惊鸿不再理她,示意陈嬷嬷开锁。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杂着灰尘和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库房里摆着十几个朱红漆的大箱子,最里面果然有几个箱子旁放着木工工具,地上散落着几块木板,看起来像是真的在修缮。
陈嬷嬷上前翻检了一番,皱眉道:“小姐,这几个箱子的木架确实松了,但也没到不能开箱的地步,而且……这木工活看着像是刚动工,不像是昨儿就开始的。”
沈惊鸿点点头,走到一个未动工的箱子前,示意陈嬷嬷打开。箱子打开后,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各色锦缎,料子都是当年最时兴的云锦和蜀锦,只是因为存放久了,有些地方落了薄灰。她伸手摸了摸,锦缎的质地依旧细腻,心里却泛起一丝疑惑——前世她记得母亲的嫁妆里,有一箱是西域进贡的织金锦,足足有二十匹,可眼前这箱子里,只有寥寥几匹普通的云锦。
“陈嬷嬷,”沈惊鸿不动声色地问,“母亲当年的织金锦,放在哪个箱子里了?”
陈嬷嬷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箱子上的标记,脸色顿时变了:“不对啊,小姐,这标记明明是装织金锦的箱子,怎么里面是普通云锦?而且……我记得嫡母的嫁妆里,还有一整套和田玉的首饰,也该在这个库房里,怎么刚才没看见?”
沈惊鸿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柳氏不仅克扣了嫁妆,还偷偷调换了里面的贵重物品。她正想让陈嬷嬷再查其他箱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沈清柔娇柔的声音:“姐姐,你怎么来库房了?母亲说你身子弱,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沈惊鸿回头,看见沈清柔穿着一身粉色襦裙,手里端着一个描金的食盒,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眼神却在库房里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打开的箱子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妹妹怎么来了?”沈惊鸿语气平淡,“我来看看母亲的嫁妆,顺便晾晒一下,免得受潮。”
“哦,原来是这样,”沈清柔笑着走上前,将食盒递给旁边的丫鬟,“母亲知道姐姐惦记嫡母的嫁妆,特意让厨房做了姐姐爱吃的杏仁糕,让我送来给姐姐垫垫肚子。对了,姐姐,前几日我帮母亲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了一本嫡母的旧账目册,上面好像记着嫁妆的明细,姐姐要不要看看?”
沈惊鸿心里一动。她正愁没有证据证明柳氏克扣嫁妆,若是能拿到母亲的旧账目册,就能一目了然。但她也清楚沈清柔的性子,向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她主动提出拿账目册,肯定没那么简单。
“哦?妹妹有心了,”沈惊鸿故作惊喜,“那账目册现在在哪里?我正想核对一下嫁妆的数目。”
沈清柔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像是有些为难:“账目册在母亲的书房里,我本来想偷偷拿给姐姐的,可是母亲看得紧,我怕被她发现了,会责怪我。姐姐,要不……等晚上母亲睡了,我再偷偷拿给你?”
沈惊鸿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沈清柔这是想引她晚上去柳氏的书房,到时候柳氏只要“恰巧”发现,就能诬陷她“私闯继母书房,图谋不轨”。前世她就吃过这样的亏,这一世,可不会再上当了。
“不必了,”沈惊鸿淡淡开口,“母亲的书房是重地,我怎好让妹妹冒险?再说了,账目册迟早能看到,也不急在这一时。倒是妹妹,今日怎么这么闲?不用跟着母亲学习管家吗?”
沈清柔没想到沈惊鸿会拒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母亲说我还小,让我多跟姐姐学学,姐姐要是不嫌弃,我以后常来陪姐姐好不好?”
“妹妹有心了,”沈惊鸿不咸不淡地应着,转头对陈嬷嬷说,“陈嬷嬷,把打开的箱子关好,其他箱子也仔细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损坏的地方,都记下来,回头我要跟父亲禀报。”
陈嬷嬷立刻应了声“是”,开始仔细检查箱子。张嬷嬷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却不敢多说什么。沈清柔看着沈惊鸿有条不紊地安排事情,眼底闪过一丝嫉妒,随即又想到什么,笑着说:“姐姐,我刚才在院子里看见一个老仆,好像是当年跟着嫡母陪嫁来的王嬷嬷,她说有要事找你,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惊鸿心里一愣。王嬷嬷是母亲当年最信任的仆人,前世母亲去世后,王嬷嬷就以“回乡养老”为由离开了相府,之后再也没有消息。她怎么会突然回来找自己?
“王嬷嬷在哪里?”沈惊鸿追问。
“就在前院的偏厅里,”沈清柔笑着说,“我已经让丫鬟给她倒了茶,姐姐快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沈惊鸿点点头,心里却充满了疑惑。王嬷嬷突然回来,是真的有要事,还是又是柳氏和沈清柔设下的圈套?她看了一眼沈清柔,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可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那我先去看看,”沈惊鸿对陈嬷嬷吩咐道,“你在这里仔细检查,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
陈嬷嬷应了声“是”,沈惊鸿便转身离开了库房。走在前院的石板路上,她心里反复琢磨着沈清柔的话。王嬷嬷当年离开得蹊跷,如今突然回来,时机又这么巧,刚好在自己查嫁妆的时候出现,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
来到偏厅门口,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偏厅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正是王嬷嬷。她看见沈惊鸿进来,立刻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