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将京城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沈惊鸿站在相府书房的窗前,指尖捏着半块受潮的粮饼——这是墨影昨日从漕运码头带回的样品,表面看与寻常军粮无异,咬开内里却掺了三成沙土,若真运往前线,士兵吃了恐生疫病。
“小姐,墨影回来了,在偏厅等着。”晚翠轻声禀报,递来一方干净的帕子。沈惊鸿擦了擦指尖的碎屑,转身往偏厅走,心里却沉甸甸的——三皇子赵珩敢在漕运粮草上动手脚,背后定有漕运司官员包庇,若不能找到直接证据,不仅扳不倒他们,反而会打草惊蛇。
偏厅里,墨影一身短打,裤脚还沾着泥点,见沈惊鸿进来,立刻起身行礼:“小姐,按您的吩咐,我去了漕运司下辖的三个粮仓,果然发现了问题——西市粮仓的粮袋,比其他粮仓的轻了近两斤,而且袋底的印记也不一样。”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拓印下来的两个印记:一个是漕运司的官方印章,笔画清晰;另一个却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出是“赵”字的半边,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颜料。
“这模糊的印记,是从西市粮仓最里面的粮堆里找到的,”墨影压低声音,“我还打听着,西市粮仓的管事是三皇子的远房表舅,上个月刚走马上任。至于这暗红颜料,码头的脚夫说,最近夜里总有人用带这种颜料的马车拉粮,说是‘送往三皇子府的私粮’。”
沈惊鸿盯着拓印上的印记,指尖轻轻摩挲:“私粮?恐怕是把军粮换了,再用私粮填补账面。你有没有找到被调换的军粮去向?”
“还没,”墨影面露难色,“西市粮仓守卫极严,我只能在外围打探,而且……今日我回来时,总觉得有人跟着,绕了三条街才甩掉。”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三皇子的人已经开始警惕了,再让墨影去查,恐怕会有危险。她正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惊呼,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沈惊鸿起身出去,只见柳氏院里的张妈妈摔在地上,面前的食盘碎了一地,热汤洒了满院。
“这是怎么了?”沈惊鸿皱眉问道。
张妈妈爬起来,哭哭啼啼地说:“大小姐,奴婢是按柳夫人的吩咐,给老夫人送补汤的,谁知这丫鬟走路不长眼,撞了奴婢……这补汤是柳夫人亲手炖的,如今洒了,可怎么好啊?”
旁边的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不是我撞的,是张妈妈自己脚滑……”
沈惊鸿看了眼地上的汤渍,又瞥了眼张妈妈藏在身后的手——指缝里还沾着一点滑石粉。她心里冷笑,柳氏这是故意找事,想分散她的精力。
“不过是一碗汤,洒了便洒了,”沈惊鸿语气平淡,“让厨房再炖一碗送去老夫人那里。张妈妈,你年纪大了,走路仔细些,若是摔出好歹,柳夫人该心疼了。”
张妈妈没想到沈惊鸿不按常理出牌,愣了愣才勉强应下,灰溜溜地走了。晚翠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柳氏这是故意的,肯定是知道您在查漕运的事,想给您添堵。”
“我知道,”沈惊鸿转身回偏厅,“她越是这样,越说明三皇子那边心虚。墨影,你暂时别去漕运司了,先查下西市粮仓附近的客栈,看看有没有外地来的粮商——被调换的军粮,说不定是通过外地商号运走的。”
墨影刚应下,苏云就提着药箱进来了,脸色有些凝重:“小姐,方才我去给城西的李嬷嬷复诊,路过柳氏的院子,听见她跟人说话,提到了‘漕运’‘证据’‘让苏医女分心’几个字。”
沈惊鸿瞳孔微缩:“她提到我了?”
“没有明说,但提到‘苏医女’时,眼神往您的院子这边瞟,”苏云斟酌着说,“我还听说,柳氏昨日让人去药房买了些‘安神药’,但药房的伙计说,那药剂量不对,像是能让人昏睡的。”
“想对我用安眠药?”沈惊鸿冷笑一声,“柳氏倒是越来越大胆了。苏云,你多留意府里的饮食,尤其是送到我院里的,务必先查验。”
苏云点头应下,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张纸条:“对了,小姐,昨日有个蒙面人送了这个给我,说是‘给沈小姐的线索’,上面写着西市粮仓的夜间值守表。”
沈惊鸿接过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时间,标注着每晚不同时段的守卫人数和换班时间,最下面还画了一条从粮仓后门到河边的小路,旁注“亥时后守卫最少”。
这字迹……沈惊鸿看着眼熟,忽然想起上次及笄礼后,谢晏之派人送来的澄清流言的证据,字迹与这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又是谢晏之?
他怎么会有漕运司粮仓的值守表?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送来?是真心帮她,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个疑问涌进沈惊鸿的脑海,她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凉。谢晏之的身份始终是个谜,他一次次出手相助,却从不多解释,像藏在暗处的棋手,只在关键时刻落下一子,却让人看不清他的全盘布局。
“小姐,这值守表有用吗?”墨影凑过来看了看,“若是真的,我们可以在亥时后潜入粮仓,找被调换的军粮。”
沈惊鸿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行,太冒险了。三皇子已经在提防我们,说不定这值守表是个陷阱。墨影,你先按这上面的时间,去粮仓附近观察几日,确认守卫是否真的按表上的来换班。”
墨影应声离去,苏云也告辞去查验府里的饮食,偏厅里只剩下沈惊鸿一人。她将纸条铺在桌上,目光落在“亥时后守卫最少”那几个字上,心里却越发不安。
谢晏之为什么要帮她?如果他真的与影阁有关,影阁又是江湖组织,为何会插手朝堂的漕运之事?难道影阁也在查三皇子?还是说,谢晏之想借她的手,扳倒三皇子?
正思忖着,晚翠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小姐,门房刚送来的,说是‘谢王爷送的贺礼’,祝小姐‘查案顺利’。”
沈惊鸿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盒里放着一枚银质令牌,正面刻着一只黑鹰——正是影阁的标记!
谢晏之竟然送她影阁的令牌?
沈惊鸿握着令牌,手心瞬间冒出冷汗。这令牌意味着什么?是让她用影阁的名义行事,还是在暗示他与影阁的关系?
她正想细看,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片落叶落地的声音——有人在窗外偷听!
沈惊鸿猛地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一道黑影从廊下闪过,速度极快,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一片被踩碎的花瓣。
是三皇子的人?还是谢晏之的人?
沈惊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手里的影阁令牌,又看了看桌上的值守表,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网——一边是三皇子的明枪暗箭,一边是谢晏之的神秘相助,而她,却不知道这张网的尽头,是通往真相的路,还是更深的陷阱。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提醒她,这场围绕漕运的争斗,才刚刚开始。而谢晏之送来的令牌和值守表,到底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引她入局的诱饵?
沈惊鸿握紧令牌,指节泛白。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否则不仅查不出漕运的真相,还可能把自己和沈家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