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城南破庙的飞檐染成深灰时,墨影的靴底终于踏上了庙前的碎石路。风卷着枯草碎屑从半塌的庙门里钻出来,混着隐约的檀香气息,让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这气息与谢晏之府中常用的安神香,竟有七分相似。
三天前,沈惊鸿听完苏云带回的“影阁查漕运”消息后,便让他盯上了谢晏之的贴身侍卫。那侍卫名叫青禾,寻常只在谢府门前值守,可昨日午后却突然换了便装,拎着个描金木盒往城南走。墨影一路跟到这破庙附近,见青禾四处张望片刻后闪身进去,便按捺住性子候在庙外的老槐树上,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此刻破庙里静得只剩风声,墨影贴着断墙往里探,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能看见庙内积满灰尘的神龛前,立着一道穿玄色衣袍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庙门,头上罩着连帽斗篷,斗篷边缘垂着的银线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手里正接过青禾递来的木盒。
“阁主交代的东西,都在里面了。”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恭敬,“沈惊鸿那边似乎起了疑心,今日还派了人查谢公子的过往履历。”
玄衣人没说话,只抬手掀开木盒一角。墨影眯起眼,隐约看见盒内铺着暗红绒布,上面似乎放着一卷纸册。不等他细看,玄衣人突然抬手,指尖划过木盒侧面——那里竟刻着一道极淡的纹路,像水墨晕开的“影”字,与苏云描述的江湖人提及的“影阁”标记,分毫不差。
“让谢公子安心,沈惊鸿那边无需多虑。”玄衣人的声音经过刻意伪装,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纸,“漕运司库房的那批粮草,三皇子今晚就要转移,你回去后提醒谢公子,按原计划行事。”
青禾点头应下,转身时不小心撞了下神龛,龛上积灰的陶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慌忙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瓷片,又像是想起什么,匆匆起身朝玄衣人行了一礼,快步朝庙门走来。
墨影立刻往后缩,贴紧断墙屏住呼吸。青禾的脚步声从他身边掠过,靴底踩碎碎石的声响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暮色里,他才松了口气,刚要迈步进去,却瞥见神龛旁的地面上,落着一枚巴掌大的令牌。
那令牌是黑铁铸的,边缘刻着缠枝纹,正面赫然是与木盒一致的“影”字标记,背面则刻着半朵残缺的玉兰花。墨影捡起令牌,指尖能摸到纹路里积着的薄灰,显然已用了有些年头。他刚把令牌揣进怀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阁下跟踪青禾至此,是想替三皇子抢这木盒,还是替沈家查影阁的底细?”
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墨影猛地转身,只见玄衣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斗篷下的双眼藏在阴影里,却透着锐利的光。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刃,却见玄衣人抬手按住斗篷帽檐,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墨影姑娘的易容术虽妙,可方才缩身时,耳后露出的那道疤痕,倒是与三年前在江南劫走三皇子贡银的女贼,一模一样。”
墨影的心骤然一沉。她当年为救沈惊鸿,在江南与三皇子的人交手时,耳后确实被划了一道疤,这些年用脂粉遮盖,极少有人察觉。眼前这玄衣人不仅识破了她的身份,还知道她的过往,显然早有准备。
“阁下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不妨直说,影阁到底想做什么?”墨影握紧短刃,语气冷了下来,“若只是查漕运贪腐,为何要与谢晏之扯上关系?”
玄衣人突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谢晏之?你以为他只是个闲散公子?”他往前走了两步,破庙的风掀起他的斗篷角,露出里面衣袍上绣着的暗纹——那暗纹竟是皇家专用的云纹,只是颜色极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手里握着的,可比沈家想查的漕运粮草,重要得多。”
墨影瞳孔骤缩。皇家云纹只有宗室子弟才能使用,谢晏之若有这衣袍,身份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她刚要追问,玄衣人突然转身朝庙后走去:“今日之事,你若告诉沈惊鸿,只会让他陷入更大的麻烦。”他的声音渐渐远去,“至于这令牌,你留着,日后若想知道谢晏之的真实身份,可凭此令牌去城西的‘听雪楼’找我。”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墨影才敢放松紧绷的身体。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黑铁令牌,背面的残玉兰花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突然想起沈惊鸿曾说过,先皇后生前最爱的就是玉兰花,当年先皇后去世后,宫中所有玉兰花纹的器物,都被皇帝下令封存。
难道谢晏之的身份,与先皇后有关?
墨影正思索着,怀里的令牌突然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灼烧。她慌忙将令牌掏出来,却见令牌正面的“影”字标记,竟慢慢浮现出红色的纹路,像是用血勾勒的一般。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人喊马嘶,显然是有人朝这边过来。
她立刻收起令牌,快步朝庙后跑去。庙后是一片荒林,暮色已浓,树木的影子像鬼魅般摇晃。墨影刚钻进树林,就听见破庙方向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火光冲天——有人放火烧了破庙。
她回头望去,只见火光中,几个穿黑风衣的人正骑马离开,靴底的马刺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竟是三皇子府的人。看来三皇子不仅在转移粮草,还在清理与影阁相关的痕迹,而谢晏之与影阁的关联,显然已被三皇子察觉。
墨影握紧令牌,转身往沈府的方向跑去。夜色渐深,林子里的风越来越冷,她却觉得掌心的令牌越来越烫,仿佛要将那半朵残玉兰花纹,烙进她的掌心。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今晚找到的,或许不是解开漕运谜团的钥匙,而是打开更深秘密的潘多拉魔盒——谢晏之的身份、影阁的目的、先皇后的过往,还有三皇子背后隐藏的势力,似乎都缠在这枚令牌上,而她和沈惊鸿,才刚刚触碰到冰山一角。
就在这时,前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异响,墨影立刻停下脚步,摸向腰间的短刃。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亮前方的地面,只见那里躺着一个人,穿着与青禾相似的衣袍,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正顺着衣料往下渗。而那人的手边,放着一张被血浸湿的纸条,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字:“谢晏之……玉兰花……先皇后……”
墨影刚要上前查看,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她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下,十几个穿黑风衣的人正骑马朝这边过来,为首的人手里拿着火把,火光中,她看清了那人的脸——竟是三皇子府的总管,李忠。
“墨影姑娘,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聊聊?”李忠的声音带着阴狠的笑,“三皇子殿下还在府里等着,想问问姑娘,从破庙里拿走的令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墨影握紧短刃,看着越来越近的人马,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和纸条,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今晚这荒林里,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而她手里的令牌,还有地上的纸条,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绝不能落入三皇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