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卿的话,让前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被砸出了一个窟窿。
李渊、李承、李睿、李修,四个男人,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荒谬,还有一丝被她那句话勾起来的、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见的好奇。
“胡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渊,他沉声呵斥,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在掩饰自己一瞬间的心动。
“国公府的颜面,岂容你如此践踏!”
大哥李承也皱紧了眉头:“卿卿,这不是儿戏。张承明日是奉旨而来,我们若是把东西都藏了,被他发现,就是私藏家产,抗旨不遵。”
“对啊,九妹。”二哥李睿面带忧色,“此举太过冒险,无异于火上浇油。”
只有三哥李修,他看着自己这个妹妹,眼神复杂。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空空如也的密室,想起了她说的“密道”。
别人都以为她在说疯话,只有李修觉得,她可能,是认真的。
李修在心里盘算:这丫头昨晚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搬空父亲的私库,说明她那套说辞,并非全是假的。她说有密道,那十有八九就有。现在的情况,坐着等死是死,拼一把,或许还有活路。
他心里有了计较,但没有立刻出声。
李卿卿对父兄的反应早有预料。
她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
“父亲,大哥,二哥,我们府里如今还剩多少东西?”
李承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公库、母亲的私库、还有父亲你的私库,都……都没了。剩下的,就是各处院子里的陈设,库房里一些寻常器物,还有花园里的那些花草,马厩里的几匹好马……”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护国公府,家大业大。哪怕是这些“零散”的东西,每一件拿出去,都价值不菲。
那张黄花梨的桌子,那盆前朝留下来的兰花,那幅挂在墙上的名家山水……
一想到这些东西明天就要被张承那个老贼用一种屈辱的方式清点、估价、贴上封条,最终成为政敌的战利品,在场每个人的心,都像被刀子割一样。
“所以,我们是要把这些东西,连同护国公府最后的尊严一起,拱手让给张承吗?”李卿卿的声音很轻,却很重。
“让他来指着我们用过的茶杯,说这是‘赃物’?”
“让他来抚摸我们坐过的椅子,评判值多少银子?”
“让他把我们家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变成羞辱我们的工具,最后我们背着罪名,看着他满载而归?”
她每问一句,李渊和李承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二哥李睿的嘴唇都在哆嗦。
三哥李修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些画面,他们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无法忍受。
“够了!”李渊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女儿。
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他们这些男人都没有的冷静和狠劲。
“你想怎么做?”李渊的声音沙哑。
他妥协了。
与其坐着受辱,不如站着发疯。
李卿卿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成了。
她看了一眼三哥李修,李修立刻心领神会地站了出来。
“父亲,大哥,二哥,你们听我说。”李修压低了声音,“卿卿并非胡闹,她有办法。昨晚的事……是真的。我们家,有一条祖上留下来的密道,可以通往城外!”
他把李卿卿昨晚跟他说的谎话,又重新组织了一遍,说得有鼻子有眼。
“卿卿就是通过那条密道,将库房里的东西都提前转移了出去。现在,我们只需要在今晚,把府里剩下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到密道入口处。我跟卿卿已经找好了人手,会连夜运走。”
李承和李睿听得目瞪口呆。
密道?
他们怎么不知道?
李承看向李渊:“父亲,真有此事?”
李渊活了几十年,当然知道府里没什么密道。
但他看着李修和李卿卿笃定的样子,再联想到那几个离奇消失的库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事,邪门。
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追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保住家产,更能狠狠恶心张承一把的机会。
李渊沉着脸,点了点头:“确有其事。只是此事机密,只有历代家主和……天选之人,方能知晓。”
他瞥了李卿卿一眼,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李承和李睿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原来……是真的?
他们这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妹妹,竟然是……天选之人?
李睿看着李卿卿,心里想:难怪九妹最近像是变了个人,原来是得了祖宗庇佑,开了窍。天佑我李家,天佑我李家啊!
李承则想得更深一层:此事太过离奇,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不管卿卿用的是什么法子,只要能把东西保住,就是好事。这丫头,藏得太深了。
李卿卿看着父兄们脸上各异的表情,心里憋着笑。
很好,全员迪化,思想统一。
“父亲,哥哥们,时间不多了。”她开口,开始布置任务,“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归拢到一处。我会让春禾她们,把所有女眷都集中到母亲的院子里,借口是为家人祈福,不许她们乱走动。”
“大哥,你带着府里信得过的老人,去把前院和各处厅堂的摆设、字画、古玩,都拆下来,打包好。”
“二哥,你博闻强识,去书库,把那些珍本孤本都挑出来。一页纸,都不能留给张承。”
“三哥,你负责带着护卫,把马厩里的宝马,兵器架上那些有纪念意义的兵器,全都集中起来。”
“父亲,”她最后看向李渊,“您坐镇中堂,万一禁军那边有什么异动,需要您出面拖延时间。”
她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分工明确,哪里像个养在深闺的少女,分明像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李渊父子四人,竟下意识地齐齐点头。
“好,就这么办!”
一声令下,整个护国公府,在夜幕的掩护下,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疯狂的“搬家”行动。
李渊坐在前厅,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耳朵却时刻听着外面的动静。
李承带着几个老管家,动作麻利地把挂在墙上的名画一幅幅取下来,小心卷好。
李睿在书库里,像个勤劳的蜜蜂,把一本本珍贵的书籍分门别类,装进箱子。
李修在后院,对着几匹神骏的汗血宝马发愁,这玩意儿太大了,怎么通过“密道”?
整个国公府,都陷入了一种诡异而亢奋的忙碌中。
负责看守的禁军,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校尉,国公府里好像有动静。”一个士兵向校尉禀报。
那校尉皱了皱眉,派人去打探。
很快,探子回报:“回校尉,是国公府的女眷们,由国公夫人带头,正在佛堂里念经祈福,说是为国公爷去灾。其他各院的下人,正在……正在大扫除。”
“大扫除?”校尉愣住了。
“是,说是明天有贵客上门,要把府里打扫干净,免得失了礼数,丢了国公府的颜面。”
这个理由,强大到让校尉无法反驳。
人家都要被抄家了,还不忘讲究排场和体面。
不愧是百年世家。
校尉心中嘀咕了一句,挥挥手:“由他们去吧,只要没人跑出来,别管他们。”
他哪里知道,这场“大扫-除”,是要把整个国公府,都扫得干干净净。
李卿卿站在院子里,精神力高度集中,像一个总调度。
她不需要亲自去搬,只需要在东西被集中到她指定的“密道入口”——也就是她院子里的那口枯井旁时,念头一动。
“收。”
一箱书,消失了。
“收。”
一卷画,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