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远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粗瓷碗壁的微凉,却没有立刻送到唇边。他的目光落在苏瑶脸上,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可眼神深处的坚定,却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沈夫人。当年沈氏也是这般,看似温婉,骨子里却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你怎么知道我旧伤复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这伤是他心底的一道疤,当年在北疆被敌军暗箭所伤,差点丢了性命,这些年每逢阴雨天便疼得钻心,可府里除了贴身伺候的老仆,几乎没人知晓详情。柳氏只当他偶尔不适,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苏瑶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起,指甲掐着掌心的旧伤。她知道这个问题是关键,答得不好,之前所有的铺垫都会功亏一篑。她缓缓抬眸,眼中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水汽,脆弱得像株风雨中的玉兰:“母亲在世时,常给父亲治伤,我耳濡目染,记得父亲每次阴雨天就会肩疼。前几日接连下雨,女儿猜父亲定是不舒服。”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带着对亡母的怀念,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时候母亲总说,父亲的箭伤伤了筋骨,需得用当归、红花泡酒擦拭,再配上续断熬汤,才能慢慢养着。她还亲手缝了个药囊,里面装着艾草和川芎,让父亲贴身带着,说是能驱寒止痛……”
提及沈夫人,苏振远的眼神果然柔和下来。他想起沈氏在世时,每逢他从战场回来,总会捧着温热的药汤在门口等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有一次他伤得重,昏迷了三天三夜,沈氏就守在床边,亲自煎药换药,直到他醒来,她自己却累得倒了下去。
“母亲走后,那个药囊……” 苏瑶的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她记得很清楚,母亲去世没多久,那个药囊就被柳氏以 “晦气” 为由扔进了火堆,原主当时哭着想去抢,却被柳氏一巴掌扇在脸上,骂她不懂事。
苏振远的手指猛地收紧,药碗在掌心微微晃动,褐色的药汁险些洒出来。他自然记得那个药囊,那是沈氏的一片心意,却被柳氏如此轻贱!一股怒火在他胸腔里翻腾,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苏瑶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吸了吸鼻子,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声音更低了些:“而且…… 女儿落水那日,隐约看到推我的人穿着庶妹院里的丫鬟服饰,只是当时太慌乱,水花溅得眼睛都睁不开,不敢确定……”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苏振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之前听柳氏说,苏妙龄是因为失了贞洁不堪受辱才投湖自尽,虽然觉得可惜,却也没多想。可如今听女儿这般说,事情似乎并非那么简单。
“你看清楚了?” 他追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女儿不敢说谎,” 苏瑶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那天赏花宴上,妹妹说园子里的荷花开得好,拉着我去湖边看。走到柳树下时,她突然说脚崴了,让我扶她。我刚弯下腰,就觉得背后被人猛推了一把,整个人就掉进了湖里。慌乱中看到岸边闪过一个穿青绿色比甲的身影,那颜色是妹妹院里独有的,丫鬟们都穿着那样的衣裳……”
她没有直接指证苏婉蓉,却把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她。这种留有余地的说法,反而更容易让人相信。
苏振远沉默了,手指在药碗边缘摩挲着。他想起苏婉蓉平日里的样子,看似乖巧,眼神里却总带着股算计,尤其是在柳氏面前,更是百般讨好。若说她为了帮柳氏除去苏妙龄,做出这种事来,也并非不可能。
“父亲,” 苏瑶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女儿知道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妄言。可女儿死过一次,实在不想再不明不白地活着。您能不能…… 能不能查一查?哪怕只是看看那日湖边的脚印,问问当时经过的下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倔强,像极了沈氏当年跟他据理力争的模样。苏振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这些年他总觉得亏欠沈氏,如今看着她留下的女儿受了这么多委屈,他这个做父亲的,岂能坐视不理?
“此事我会查。”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块石头,“在查清之前,你先回自己院子静养,府里的人谁也不准再苛待你。”
苏瑶心中一喜,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下来。第一步,成了。她知道父亲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这句话已经是最大的支持。至少,她在侯府有了立足之地,不用再像之前那样东躲西藏。
“多谢父亲。” 她深深一拜,额角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激。
苏振远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等苏瑶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他才端起药碗,将里面的药汁一饮而尽。药味很苦,却比不过心里的滋味。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来人。” 他扬声道。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里,单膝跪地:“将军。”
“去查。” 苏振远的声音冷得像冰,“查大小姐落水那日的所有细节,查柳氏这些年在府里的所作所为,还有…… 查沈夫人当年的死因。”
“是。” 黑衣人领命,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苏振远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叠泛黄的信纸,都是沈氏当年给他写的家书。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上面的字迹娟秀,写着 “夫君亲启” 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阿瑶,” 他低声呢喃着沈氏的小名,眼眶有些发热,“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妙龄……”
苏瑶跟着侍卫往自己的院子走,一路上遇到不少下人,看到她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却没人敢多说一句话。她挺直脊背,目不斜视,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骄傲的将军府嫡女。
走到院子门口,她却愣住了。原本精致的 “妙音院” 牌匾被人换成了一块普通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废院” 两个字。院子里的花草早就枯了,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显然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这……” 侍卫也有些尴尬,“大小姐,小的这就去让人把牌匾换回来,再让人打扫干净。”
“不必了。” 苏瑶拦住他,目光落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上。这里是原主住了十几年的地方,留下了太多记忆,有母亲在世时的温暖,也有柳氏母女带来的委屈。如今再回来,恍如隔世。
“我自己收拾就好。” 她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落满了灰尘,梳妆台的镜子裂了道缝,床上的被褥也泛着霉味。
侍卫有些不放心,却也不敢违逆将军的命令,只能说道:“大小姐有什么需要,随时叫小的。”
苏瑶点了点头,等侍卫离开,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袖袍里的小白狐钻了出来,跳到地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苏瑶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开始动手收拾。她先把床上的被褥拆下来,扔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找来扫帚,一点点清扫地上的灰尘。
灰尘呛得她直咳嗽,却让她觉得踏实。至少,她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不用再寄人篱下,不用再伪装躲藏。
正打扫着,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苏瑶警惕地握紧扫帚,只见春桃嬷嬷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些干净的被褥和几件换洗衣裳。
“大小姐,老奴听说您回院子了,就赶紧找了些干净东西过来。” 春桃嬷嬷把东西放在桌上,看着满院的狼藉,心疼地叹了口气,“柳氏真是太过分了,连大小姐的院子都敢这么糟践。”
“嬷嬷有心了。” 苏瑶感激地说道。
“老奴给您搭把手吧。” 春桃嬷嬷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椅,“刚才老奴在洗衣房听到几个丫鬟说,柳氏听说您回府了,气得把房里的茶杯都摔了,还说要给您点颜色看看呢。大小姐您可得当心些。”
苏瑶心中了然,柳氏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但她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