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的晨露还挂在檐角时,药碾子转动的咕噜声便漫过了门槛。苏瑶正低头研磨着新收的苍术,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药香,忽然听见小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小姐,六殿下到了。”
她抬起头,只见赵逸穿着月白锦袍站在晨光里,身后的侍卫捧着个紫檀木盒子,边角镶着细碎的银纹,一看便知里面装着贵重之物。他今日换了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润依旧,却添了几分书卷气。
“苏公子早。” 赵逸拱手笑道,指尖不经意拂过腰间玉佩,那枚刻着 “逸” 字的碧玉佩在晨光里泛着柔光。
苏瑶放下药杵,用布巾擦了擦手:“殿下怎么来得这么早?”
“听闻你近日在研制新的针灸疗法,” 赵逸示意侍卫打开木盒,里面铺着明黄色锦缎,托着一本线装古籍,封皮已经泛黄,“特意带来样东西,或许能帮上忙。”
苏瑶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古籍封面上题着 “神农本草经” 五个篆字,笔力浑厚,边角虽有磨损,却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泛黄的宣纸上是蝇头小楷,批注处还带着淡淡的朱砂印记,竟是早已失传的孤本。
“这是……” 她指尖抚过纸页,能感受到纤维的粗糙,“传闻中太医院丢失的那部孤本?”
“正是。” 赵逸点头,眼中带着笑意,“前几日整理皇家书库时偶然发现,见上面标注了许多罕见药材的药性,想着你或许用得上。”
苏瑶抬眼看向他,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眼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藏在枕下的那本残卷,里面的批注笔迹与这孤本隐隐相似,心中不由得泛起涟漪。
“殿下这份礼太重了。” 她将古籍小心合上,“此等孤本当藏于皇家书库,苏某一介布衣,实在不敢受此厚赠。”
“在书库蒙尘才是暴殄天物。” 赵逸将木盒推到她面前,“你能用它救治百姓,才不算辜负了古人的心血。再说……”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药柜最上层的瓷瓶上,“上次你赠我的解毒丹方,可比这孤本珍贵多了。”
苏瑶想起前几日他派人来求取解毒丹的配方,当时她未加思索便给了。此刻想来,那配方里的几味主药搭配,正是母亲从宫廷秘方中改良而来,寻常医书绝无记载。
她指尖在木盒边缘轻轻摩挲,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既然殿下如此说,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这孤本我会妥善保管,待研究完毕,再归还皇家。”
“随你处置。” 赵逸笑得温和,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医书,“这是你新绘的针灸图谱?”
案上平铺着一张泛黄的麻纸,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穴位,有些地方还贴着薄薄的桑皮纸,显然是反复修改过的。苏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她熬夜绘制的改良版针灸图,上面不仅标注了传统穴位,还增添了几处新发现的隐穴。
“只是胡乱涂鸦。” 她伸手想将图谱收起,却被赵逸按住了手腕。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她腕间时,两人都顿了一下。苏瑶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见他正专注地看着图谱,眼神里满是探究。
“这里的风府穴定位……” 赵逸指着图谱左上角,“比寻常医书标注的偏上半寸,可有依据?”
“是依据三百例临床验证调整的。” 苏瑶解释道,“常人风府穴在发际正中直上一寸,但若体型偏瘦者,需上移半寸方能起效。上次为皇后娘娘针灸时,便是以此定位才缓解了头痛。”
赵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皇家秘藏的《针经》里也有类似记载,只是从未对外公布。你是如何得知的?”
苏瑶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不过是偶然得到一本旧书,上面有些零星记载,我便试着验证了一番。”
赵逸没有再追问,只是细细翻看图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睫毛在镜片后投下淡淡的阴影。苏瑶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忽然想起那日他在百花楼前挺身而出的模样,心中忽然明白,这位看似温润的皇子,或许比她想象中更懂医理。
“殿下似乎对针灸很感兴趣?” 她试探着问道。
“幼时曾见太医为母妃针灸止痛,” 赵逸翻过一页,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那时医术不精,终究没能留住她。”
苏瑶默然。她曾听闻,先皇后正是因顽疾缠身,三十岁便撒手人寰,当时六皇子赵逸年仅十岁。想来他对医理的兴趣,竟是源于此。
“这本图谱,” 她忽然开口,将麻纸仔细卷起,“殿下若是不嫌弃,便拿去吧。上面标注了新的穴位定位,或许对研究医理有帮助。”
赵逸接过图谱的瞬间,指尖触到了她的指腹。苏瑶的指尖带着药草的微凉,而他的指尖却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两人如同触电般缩回手,空气中忽然多了几分微妙的沉默。
“多谢。” 赵逸将图谱小心收好,目光落在她的帷帽上,“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苏公子的真容。”
苏瑶握着药杵的手紧了紧:“容貌不过皮囊,医者重在仁心,殿下何必在意。”
“话虽如此,” 赵逸的目光掠过她鬓角露出的几缕青丝,“只是与苏公子相交日久,连样貌都不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玩笑,眼神却异常认真。苏瑶忽然想起前几日研制胭脂时,不慎沾了点玫瑰膏在指尖,当时他恰好来访,目光在她指尖停留了许久。此刻想来,他或许早已察觉到什么。
“殿下说笑了。” 她转身取来刚煎好的药茶,“尝尝这个,用新采的薄荷和金银花熬的,能清暑气。”
茶盏放在桌上时,她特意用衣袖遮住了手腕。赵逸看着她细微的动作,端起茶盏的手指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点破。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药碾子还在角落里轻轻转动,发出规律的咕噜声,像是在为这沉默伴奏。苏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却没有恶意。
“上次你说要见父皇,” 赵逸忽然开口打破沉默,“定在三日后巳时如何?我陪你一同入宫。”
苏瑶心中一凛,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一天。她点了点头:“全凭殿下安排。”
“不必紧张,” 赵逸看出了她的顾虑,“父皇虽威严,却也敬重医者。你为百姓做了这么多事,他只会嘉奖你。”
苏瑶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担心的并非嘉奖,而是皇宫深处那些隐藏的目光。母亲留下的手札里曾提及,先皇后的死因并非顽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毒杀,而那下毒之人,至今仍在宫中身居高位。
赵逸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对了,这是上次你说的那种解毒草,我让人在皇家园囿里种了些,你看看是否合用。”
锦囊里装着几株翠绿的草药,叶片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苏瑶认得那是半枝莲,正是解毒丹的主药之一,寻常药铺难得一见。她捏起一株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清苦的气息涌入鼻腔,确是真品。
“多谢殿下费心。” 她将半枝莲小心收好,“有了这些,解毒丹便能多制些了。”
“若是不够,随时告诉我。” 赵逸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说道,“说起来,你的医术如此高明,师承何处?”
苏瑶的动作顿了顿,背对着他说道:“家母曾是乡间郎中,留下些医书,我不过是照本宣科罢了。”
“令堂定是位奇女子。” 赵逸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叹,“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绝非寻常郎中。”
苏瑶心中一暖,眼眶微微发热。母亲若还在世,看到她如今的模样,定会很欣慰吧。
两人又聊了些医理,从《伤寒论》到《千金方》,赵逸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让苏瑶暗暗惊叹。她渐渐明白,他对医理的了解,绝非仅仅出于兴趣那么简单。
“这本《神农本草经》里记载了一种‘还魂草’,” 赵逸忽然翻到其中一页,“说能解百毒,只是从未有人见过实物。你觉得世间真有这种药草吗?”
苏瑶凑过去一看,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