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的药碾子刚停稳,宫里的太监就踩着青石板路来了。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时,苏瑶正低头给一个孩童贴退烧的药膏,指尖还沾着薄荷膏的清凉气息。
“苏瑶接旨。”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药香里荡开,“太后凤体违和,久患偏头痛,着你即刻入宫诊治,不得有误。”
苏瑶将药膏贴好,用布巾擦了擦手,接过圣旨时指尖微沉。她早听闻太后的偏头痛是陈年顽疾,太医院的御医换了十几拨,汤药针灸试了个遍,始终不见好转。如今宣她入宫,既是殊荣,更是考验。
“劳烦公公稍等,我取下药箱便走。” 苏瑶转身往后院走,小李捧着她的金针盒追上来,脸色急得发白:“大小姐,宫里不比民间,那可是太后啊,万一……”
“没有万一。” 苏瑶接过金针盒,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心神定了定,“医者面前,只有病人,没有身份。”
马车驶进皇城时,日头刚过正午。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苏瑶掀起车帘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放下了。有些风景,看得太真切,反而容易迷失。
寿康宫的檀香浓得化不开,刚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太后半靠在凤榻上,眉头拧成个疙瘩,鬓角的银发被冷汗濡湿,贴身宫女正拿着帕子不停地擦。皇上站在榻边,脸色凝重,见苏瑶进来,微微颔首:“苏爱卿,太后就交给你了。”
“臣遵旨。” 苏瑶放下药箱,屈膝行礼时目光飞快扫过太后的面色 —— 两颊泛红,唇色发紫,是典型的气滞血瘀之象。
“又是个年轻的。” 太后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太医院的老骨头都束手无策,你一个民间医者,能有什么本事?”
“太后息怒。” 苏瑶走到榻边,“臣不敢说包治百病,但求尽力而为。可否让臣先诊脉?”
太后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皇上在一旁温声道:“母后,苏爱卿在医会夺魁,还揭发了药材贪腐案,医术见识都非寻常人可比,不妨让她试试。”
太后这才不情愿地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苏瑶指尖刚搭上,就觉脉象沉涩如刀刮,时而急促如奔马,显然是气血瘀阻日久,已经伤及肝脾。
“怎么样?” 皇上急切地问。
“回皇上,” 苏瑶收回手,“太后这是气滞血瘀,郁结于头,寻常汤药难以渗透,需用金针疏导。”
“金针?” 太后猛地坐起来,银簪上的珍珠簌簌作响,“扎坏了脑子怎么办?前几年王御医给我扎针,疼得我三天没合眼!”
“太后放心,” 苏瑶打开金针盒,十二根银针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臣的针法与寻常不同,不用深刺,只在表皮下疏导,不会疼痛。”
“胡说八道!” 太后拍着榻沿,“针灸哪有不疼的?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
皇上连忙按住太后的手:“母后,再信儿臣一次。苏爱卿的针法儿臣见过,确实与众不同,就让她试一次,若是无效,再治罪不迟。”
太后看着皇上恳切的眼神,又瞥了眼苏瑶沉静的脸,终究松了口:“罢了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若是敢弄疼哀家,仔洗你的皮!”
苏瑶屈膝行礼,转身净手。宫女们端来温水和洁净的布巾,她洗手的动作一丝不苟,指尖在水中浸了三次,才拿起第一根银针。
“太后请放松,” 苏瑶站在榻边,目光落在太后的太阳穴上,“臣先从太阳穴入手。”
她的指尖悬在穴位上方,三指并拢轻轻按揉,待太后眉头稍缓,手腕微转,银针已如落叶般刺入,仅露半寸针尾。太后 “咦” 了一声,竟没感觉到疼。
“这就完了?” 她有些诧异。
“只是开始。” 苏瑶的声音平稳得像秋水,手中的银针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接下来是风池穴。”
她转到太后身后,指尖拨开银发,找准颈后的凹陷处。这处穴位靠近延髓,扎深一分便有性命之忧,连太医院的首席御医都不敢轻易下手。旁边的宫女们吓得屏住呼吸,皇上也往前凑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
苏瑶却仿佛毫无所觉,手腕轻旋,银针斜斜刺入,角度刁钻却稳如磐石。针尾轻轻颤动,太后只觉一股暖流顺着脖颈往上涌,原本紧绷的头皮竟松快了些。
“有点意思。” 太后的声音缓和了些。
苏瑶没答话,又取了两根银针,分别刺入百会、印堂二穴。她的手法极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十二根银针悉数刺入后,她站在榻前,指尖轻点针尾,时而捻转,时而提插,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如钟表齿轮。
殿内静得只剩下香灰落在炉底的轻响。皇上看着苏瑶专注的侧脸,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帷帽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在药库,她也是这样,明明是惊心动魄的时刻,偏偏能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半个时辰后,苏瑶开始起针。她的指尖捏住针尾,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旋出,银针离开皮肤的瞬间,太后忽然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压在胸口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
“怎么样?” 皇上连忙问。
太后转动脖颈,又揉了揉太阳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这十几年,哀家头一回觉得这么清爽!”
她抓着苏瑶的手,枯瘦的指节因激动而发白:“苏爱卿,你真是神医啊!快告诉哀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后常年操劳,情志郁结,导致气血不畅,” 苏瑶解释道,“就像河道淤塞,水流不通便会泛滥。臣的金针只是疏通了淤塞的经络,让气血重新流转起来。”
“说得好!说得好!” 太后笑得眼角堆起皱纹,“皇上,你可得好好赏苏爱卿!”
皇上龙颜大悦,朗声道:“苏爱卿医术卓绝,解太后多年顽疾,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赐‘国手神医’匾额一块!”
“谢皇上隆恩。” 苏瑶屈膝行礼,声音依旧平静。
太后却不依不饶:“这点赏赐哪够?哀家看苏爱卿还没成家吧?哀家宫里有几个不错的宫女,模样周正,性子也好,不如……”
“母后,” 皇上笑着打断她,“苏爱卿志在行医,怕是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再说,以苏爱卿的本事,寻常人家的女儿也配不上。”
太后这才作罢,拉着苏瑶问东问西,从针法问到养生,又让她开了个调理的方子,才恋恋不舍地让她出宫。
走出寿康宫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宫墙上,将影子拉得老长。赵逸不知何时等在宫门口,手里拿着个食盒:“恭喜苏神医,又立一大功。”
苏瑶接过食盒,里面是温热的杏仁茶,甜香混着药香,在暮色里格外熨帖。“殿下怎么来了?”
“听说你入宫为太后诊治,特意来等你。” 赵逸并肩与她走着,“太后的偏头痛是老毛病了,连当年的国手李神医都束手无策,你能缓解,真是厉害。”
“只是侥幸罢了。” 苏瑶喝了口杏仁茶,“太后的病积郁太久,今日只是治标,要想治本,还需长期调理,更重要的是保持心境平和。”
赵逸叹了口气:“谈何容易?三皇兄被禁足,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朝堂上暗流涌动,母后哪能真的放宽心?”
苏瑶脚步微顿。她虽不问政事,却也知道皇家无宁日。这次为太后治病,怕是又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放心,” 赵逸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苏瑶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坚定。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药库,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也是这样,看似温润,实则如磐石般可靠。
马车驶离皇城时,苏瑶掀起车帘回望。宫墙依旧高耸,只是在暮色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寂寥。她忽然明白,那些看似风光无限的人,或许也和寻常百姓一样,有着各自的病痛与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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