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的药杵刚停了半刻，宫里的快马就踏碎了南街的晨雾。传旨太监抖着明黄卷轴，声音在药香里发颤：“边境急报，漠北三城爆发瘟疫，染者上吐下泻，高烧不退，七日之内已亡百人！皇上命六殿下即刻领兵赈灾，苏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正在打包药材的苏瑶，“皇上特许苏姑娘同往。”
苏瑶将最后一包黄连塞进马车，指尖还沾着药粉的涩味。赵逸站在晨光里，玄色披风被风掀起边角，腰间佩剑的穗子缠着她昨日亲手编的红绳。“都准备好了？” 他伸手拂去她发间的药屑，指腹带着出征前的微凉。
“嗯。” 苏瑶点头，将一瓶特制的消毒药水塞进他袖中，“这是用烈酒和艾草熬的，接触病人后记得擦拭。”
小李抱着一摞干净的麻布追出来，眼眶通红：“苏姑娘，这些布都用沸水烫过了，您一定……”
“等着我们回来。” 赵逸接过麻布，翻身上马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吧。”
三十匹快马出了京城，一路向北。越靠近漠北，官道旁的村落越发萧索，偶尔能看见插着白幡的人家，炊烟稀稀拉拉，像垂死者的呼吸。苏瑶撩开车帘，看到田埂上有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捧着脏水往嘴里灌，她心里猛地一沉。
“停车！” 她掀帘跳下马车，从行囊里取出干净的水囊和麦饼，“孩子，这水不能喝。”
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黑黢黢的脸上沾着泥污，直到赵逸也下了马，才敢接过水囊。“村里…… 好多人睡了就没醒过来。” 他咬着麦饼，含糊不清地说，“李大叔说，是河里的水闹的。”
苏瑶和赵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三日后抵达漠北主城时，城门下的景象比想象中更惨烈 —— 守城的士兵戴着麻布口罩，手里的长矛上挂着 “疫区勿入” 的木牌，城墙根下堆着来不及掩埋的尸体，盖着草席，苍蝇嗡嗡地盘旋。
“六殿下！” 守城校尉跪在地上，甲胄上沾着黑褐色的污渍，“您可算来了！太医院的王御医已经…… 已经殉职了！”
苏瑶跟着赵逸走进城，脚下的石板路黏腻发滑，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和腐烂物混合的恶臭。街两旁的铺子都关着门，偶尔有开门的，也是用竹竿挑起药幡，却无人问津。
“带我去见病人。” 苏瑶的声音冷静得像冰，从行囊里取出帷帽戴上 —— 这次不是为了掩饰身份，而是为了隔绝秽气。
临时征用的粮仓里挤满了病人，铺着干草的地上躺满了人，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有人还在不停呕吐，秽物溅得到处都是。几个幸存的医官缩在角落，手里拿着脉枕，却不敢上前。
“症状都是上吐下泻，高烧不退？” 苏瑶蹲在一个孩童身边，掀开他的衣襟，只见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红疹。她又查看了几个病人的呕吐物，颜色浑浊，带着腥气。
“是。” 一个老医官颤声说，“用了退烧药、止泻药都没用，反而死得更快。王御医就是为了试药，不小心沾了病人的呕吐物，当天就……”
苏瑶没说话，转身走出粮仓，直奔城外的河流。浑浊的河水泛着绿沫，岸边扔着不少破烂衣物，甚至还有动物的尸体。她舀起一勺水，放在鼻尖轻嗅，又用银针测试了一下，针尖立刻变黑。
“问题出在水里。” 她将水样递给赵逸，“这水里有秽物滋生的毒菌，喝了就会发病。”
“毒菌？” 赵逸皱眉，“那该如何是好？”
“首先要隔离病人，不能让他们再接触干净的水源。” 苏瑶指着粮仓的方向，“那里太拥挤，病菌更容易传播，必须另建住处。”
她让人找来十几块木板和绳索，在空地上搭起一个简易的棚子，又用木板将棚子隔成十个小间。“这样的棚子要建二十个，每个小间住一个病人，派专人照料，不许他们随意走动。”
“这…… 这能行吗？” 校尉看着那些简陋的棚子，满脸怀疑，“把病人关在里面，不是等死吗？”
“这叫方舱，是为了更好地隔离和治疗。” 苏瑶拿起一块木板，“每个方舱外要放一个水桶和消毒用的艾草水，进出必须洗手。另外，让人把所有井水烧开才能喝，病人的排泄物要用土深埋，不能再扔进河里。”
她的指令清晰而有条理，赵逸立刻让人照办。士兵们虽然半信半疑，但看在六殿下的面子上，还是动起手来。只是轮到清理病人的呕吐物时，个个都往后缩。
“谁去谁倒霉！” 一个年轻士兵嘟囔着，“王御医都死了，我们去了还能活？”
这话一出，其他士兵也跟着附和，纷纷放下工具，任凭苏瑶怎么说都不肯上前。苏瑶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病人，深吸一口气，从行囊里取出药汤，径直走进最里面的方舱。
“姑娘！” 赵逸想拉住她，却被她避开了。
“你是主帅，不能冒险。” 苏瑶的声音透过帷帽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是医者，必须去。”
她蹲在一个高烧不退的老者身边，用棉布蘸着温水给他擦身，又撬开他的嘴，一勺一勺地喂药汤。老者的呕吐物溅到了她的锦袍上，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换了块棉布继续擦拭。
赵逸站在方舱外，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既骄傲又心疼。他拔出佩剑，对着士兵们朗声道：“苏姑娘一个女子都不怕，你们这些七尺男儿难道要当缩头乌龟？从今天起，我与苏姑娘一同照料病人，谁敢退缩，军法处置！”
说罢，他解下披风，走进方舱，接过苏瑶手里的药碗，开始给下一个病人喂药。士兵们看着六殿下和苏姑娘的身影，脸上都露出了羞愧的神色。刚才嘟囔的年轻士兵红着脸走上前：“殿下，苏姑娘，我也来帮忙！”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所有士兵都动了起来，有的搭建方舱，有的烧开水，有的掩埋秽物，原本死气沉沉的疫区渐渐有了生气。
苏瑶教士兵们如何辨认毒菌滋生的水源 —— 水面泛绿沫、有腥臭味的不能喝；如何正确消毒 —— 用煮沸的井水加艾草擦拭用具；如何处理排泄物 —— 挖深坑掩埋，再撒上石灰。她还让人将病人按病情轻重分开安置，重症病人住一个方舱，轻症病人住一个方舱，疑似感染者住一个方舱，避免交叉感染。
夜幕降临时，二十个方舱终于搭建完成。苏瑶和赵逸坐在篝火旁，烤着湿透的鞋袜，火光映得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眼神明亮。
“今天一共收治了两百三十个病人，死亡七个，比昨天少了一半。” 赵逸翻看着记录，“看来你的方法真的有效。”
“只是暂时控制住了。” 苏瑶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关键是要找到解药。我怀疑这种毒菌怕艾草和黄连，明天我想试试用这两味药煮汤，给病人擦洗和服用。”
“我让士兵们多采些艾草和黄连回来。” 赵逸看着她被药汁染黄的指尖，“累坏了吧？要不你先去休息，我来守夜。”
“没事。” 苏瑶摇摇头，“我再去看看那些重症病人。”
刚走到方舱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浑身抽搐的病人正挣扎着往外跑，几个士兵都拦不住。“别碰我！我不想死！” 病人嘶吼着，打翻了药碗。
苏瑶连忙上前，却被病人一把推开，帷帽掉在地上，露出了她清丽的脸庞。病人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地挣扎：“是你！是你们把我们关在这里等死！我要杀了你！”
他扑上来要掐苏瑶的脖子，赵逸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住。“冷静点！” 赵逸厉声喝道，“苏姑娘是来救你的！”
“救我？” 病人冷笑，“我儿子昨天就是被你们关进来，今天就死了！你们都是骗子！”
苏瑶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样子，心中一酸。她示意赵逸放开他，轻声说：“我知道你难过，但你这样挣扎，只会让病情更严重。相信我，只要你配合治疗，一定能好起来。”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药碗，重新盛了一碗药汤，递到病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