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漠北返程的马车刚过黄河,赵逸就总觉得心口发闷。他以为是连日奔波累着了,直到苏瑶递来的艾草茶在盏中泛起异样的涟漪 —— 细密的泡沫聚而不散,像极了边境疫水中的毒菌浮沫。
“这茶……” 赵逸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官窑青瓷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却压不住喉头的腥甜。
苏瑶正低头整理从漠北带回的药草,闻言抬头,目光落在茶水上骤然一凝。她取过银针探入茶汤,针尖瞬间覆上一层青黑色的薄霜,与《遁甲秘录》里记载的蛊虫汁液反应分毫不差。“别喝!” 她劈手夺过茶盏,泼在车外的尘土里,只见落地的茶水竟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赵逸的脸色沉了下来。这茶是临行前皇后宫里特意送来的,说是用南疆贡品百花蜜调制,能解旅途劳顿。当时他只当是后宫的示好,没曾想竟藏着这般阴毒。
马车驶入京城时,暮色已浸透了宫墙。刚进府邸,禁军统领就带着太医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得像淬了冰:“殿下,太子殿下在东宫晕厥了,太医院束手无策,请您即刻过去看看!”
苏瑶看着赵逸骤然泛白的脸,指尖搭上他的脉门,只觉脉象如乱丝缠绕,时而湍急如箭,时而滞涩如泥。“你也中招了。” 她声音发颤,从药箱里取出十二根金针,“这是子母蛊,太子那边恐怕只是幌子。”
东宫偏殿的气氛比停尸房还要压抑。太子躺在榻上抽搐不止,锦被下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太医们围着床榻急得满头大汗,见赵逸进来,齐刷刷跪倒在地:“殿下,太子殿下脉象紊乱,臣等实在查不出病因!”
苏瑶没理会众人的惊慌,径直走到榻前。她掀开太子的眼皮,瞳孔深处游动着极细的黑线,与赵逸腕间青筋下的暗影如出一辙。“取烈酒来。” 她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女子,接过酒壶直接泼在太子手背,只见皮肤下竟浮现出米粒大小的虫影,正随着心跳蠕动。
“是子母蛊。” 苏瑶的话像冰锥刺破殿内的死寂,“母蛊寄生宿主,子蛊藏于饲主体内,只要子蛊一动,母蛊便会啃噬宿主心脉。”
皇后突然从屏风后冲出来,凤袍曳地的声响惊得烛火乱颤。她扑到榻前抓住苏瑶的衣袖,珠翠满头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泪痕:“苏姑娘一定要救救承乾!他是哀家唯一的指望啊!”
苏瑶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指尖触到皇后腕间香囊的瞬间,赵逸突然闷哼一声弯下腰。他捂着小腹蜷缩在椅上,指缝间渗出的血滴在金砖地面,竟诡异地凝成细小的血珠,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光。
“逸尘!” 苏瑶转身扑过去,只见他脖颈处的青筋突突跳动,皮肤下仿佛有活物在奔窜。她余光瞥见皇后袖中的手正捏着香囊暗暗用力,那香囊上绣的并蒂莲,针脚里藏着极细的暗红色粉末 —— 正是南疆蛊虫的催生药。
“皇后娘娘的香囊好特别。” 苏瑶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得穿透殿内的死寂,“不如借我一观?”
皇后的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把香囊往身后藏:“不过是些寻常香料,有什么好看的?”
“寻常香料,怎会让蛊虫躁动?” 苏瑶步步紧逼,银针突然出鞘,精准地钉在皇后袖口的香囊上。只听 “嗤” 的一声轻响,香囊裂开的缝隙里滚出几粒暗红色虫卵,落地即化作血雾。
赵逸发出痛苦的嘶吼,一口鲜血喷在苏瑶肩头。她顾不上擦拭,将烧红的艾草按在他百会穴,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金针刺入他周身大穴。每刺一针,就往针尾滴一滴自己的血 ——《遁甲秘录》中记载,至亲血脉能扰乱蛊虫的气息。
当最后一根银针刺入涌泉穴时,赵逸猛地张口,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黑色虫豸被咳在银盘里,虫身还在蠕动,头顶竟长着极小的肉冠。
“母蛊出来了!” 苏瑶话音未落,皇后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她捂着头踉跄后退,发髻里藏着的子蛊突然爆裂,腥臭的血水混着虫尸溅在明黄色的帐幔上,像极了一幅扭曲的泼墨画。
“噗 ——” 皇后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挺挺倒在地上。
殿外传来龙靴踏地的沉重声响,皇上铁青着脸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惨状,手中的朱笔 “啪嗒” 掉在地上:“查!给朕彻查!从这对蛊虫的来源,到东宫上下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禁军涌入殿内时,苏瑶正用艾草为赵逸清理伤口。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已能勉强握住她的手:“皇后向来不信这些邪术,定是有人挑唆。”
苏瑶想起那罐还放在济世堂的百花蜜,转身看向瑟瑟发抖的东宫内侍:“最近可有南疆来的人接触过皇后?”
一个小太监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结结巴巴地说:“前…… 前几日有个戴银面具的怪人,总从密道来见皇后,说是…… 说是送养颜秘方……”
三日后的御前会审,揭开了更惊人的阴谋。那银面具巫师竟是皇后的远房表亲,早年在南疆学了养蛊邪术。太子被禁足后,皇后眼看赵逸在军中威望日增,竟与巫师合谋,想用子母蛊一石二鸟 —— 先让赵逸中毒身亡,再嫁祸给同样中蛊的太子,届时便可拥立年幼的七皇子,自己垂帘听政。
只是他们算错了两点:苏瑶恰好识得蛊毒解法,更没料到子母蛊同生共死,母蛊被引出时,子蛊会反噬宿主。
圣旨宣读的那天,京城刮起了深秋的寒风。废后被打入冷宫时,发间的金簪都被搜走,素色囚衣裹着单薄的身子,经过济世堂门口时,突然挣脱侍卫的钳制,朝着药馆的方向嘶喊:“我不甘心!赵家的天下本就该是我儿的!”
苏瑶正在给赵逸换药,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缠绷带的动作很轻,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权力这东西,真能把好好的人变成疯魔。”
赵逸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纱布渗进来:“父皇把当年你外祖父的医案都还给你了。” 他从怀中取出个蓝布包裹,里面是几本泛黄的线装书,扉页上 “苏氏医案” 四个字苍劲有力。
苏瑶翻开最厚的那本,最后一页夹着张褪色的画像。画中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眉眼间竟与她有七分相似,旁边题着 “瑶儿百日,妻苏氏绘于药庐”。一滴泪落在画像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尘封的记忆 —— 母亲临终前说的 “苏家女子血脉能克蛊虫”,原来不是妄言。
暮色漫进药馆时,小李举着油纸伞跑进来,怀里抱着个官印盒子:“姑娘,皇上封您做太医院院判了!还说…… 还说让您和六殿下下个月完婚呢!”
苏瑶的脸颊瞬间红了,低头看着药碾子里旋转的艾草,细碎的药末飞扬起来,落在赵逸递来的婚书上。朱红的 “囍” 字旁边,皇上御笔亲批的 “天作之合” 四个字,在油灯下泛着温暖的光。
深夜的太医院,苏瑶在灯下整理解蛊医案。窗外的月光淌在书页上,照亮了她新添的批注:“医者仁心,不仅要治身病,更要疗心病。” 笔尖悬在纸面,忽然想起冷宫里的废后 —— 那个曾经也温婉贤淑的女子,若不是被权力迷了心窍,或许会是另一番人生。
赵逸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带着淡淡的酒气。他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发顶:“在想什么?”
“在想,” 苏瑶合上医案,转身望着他眼中的月光,“明天去看看那罐百花蜜,说不定能找出巫师的踪迹。”
赵逸低笑出声,将她抱得更紧。药香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漫开来,像极了他们共渡的那些风雨日夜。远处的宫墙上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下,沉稳而有力,仿佛在为这对历经劫难的恋人,敲开崭新的黎明。
他们都知道,宫廷的暗涌从未停歇,但只要彼此的手紧握在一起,再深的黑暗,也终会被医者的仁心与爱人的深情照亮。而那些藏在锦绣繁华下的阴诡算计,终将在坦荡的人心面前,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