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大典落幕,皇家围场的喧嚣渐渐褪去,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启程折返京城。漫山红叶被秋风卷起,一路随行,往日热热闹闹的随行队伍,此刻气氛暗藏压抑。秋猎晚宴之上,苏瑶当众拿出确凿证据,萧景渊暗中投放忘忧尘毒害朝中大臣的阴谋彻底败露,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削去大皇子大半兵权,将他软禁在皇子府中。表面上看来,大皇子一派大势已去,依附他的朝臣纷纷划清界限,朝堂局势已经向着七皇子萧逸尘倾斜。可只有苏瑶和萧逸尘心里清楚,萧景渊深耕朝堂数十年,心腹旧部盘根错节,此番受挫,蛰伏下来的残余势力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一场更加阴狠的反扑正在悄然酝酿。
回到镇远大将军府,褪去在外查案时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苏瑶换上一身月白色绣着兰草的家常长裙,乌黑青丝松松挽成垂云髻,一支温润的和田玉簪稳稳固定发髻。连日奔波查案,白天奔走于各个大臣府邸诊脉解毒,深夜还要翻看毒理典籍梳理线索,连日操劳下来,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清芷院的翠竹依旧郁郁葱葱,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叶缝隙,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贴身丫鬟翠儿端来一碗温热的蜜水,小心翼翼递到苏瑶手中。
“小姐,您总算回来了。秋猎围场惊心动魄,奴婢整日悬着一颗心,生怕大皇子的人铤而走险暗下杀手。如今大皇子被禁足,柳夫人也被老爷禁足在后院,往后总算能安稳几日了。方才后院管事偷偷来报,庶妹苏玲玲最近终日闭门不出,整日唉声叹气,先前她靠着柳氏撑腰,一心想要攀附大皇子,如今靠山倒台,她往后再也没有嚣张的底气。”
苏瑶轻轻抿了一口蜜水,眉宇之间并没有多少放松。她放下手中瓷碗,指尖轻轻摩挲桌上摊开的毒理手记,脑海之中回想秋猎当晚的种种细节。
“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萧景渊隐忍多年,手下心腹众多,这次被削权禁足,他心里必然怀恨在心。这次被抓出来的只是台前跑腿的长史和西郊药铺的掌柜,不少身居高位的幕后支持者依旧藏在暗处。这些人长久以来靠着依附大皇子获取好处,一旦萧逸尘日后登基,他们过往的把柄尽数暴露,仕途甚至身家性命都会不保,为了自保,他们一定会孤注一掷。柳氏虽然被父亲禁足,但是她在京中贵妇圈子经营多年,还有不少旧友,依旧可以暗中传递消息,我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前世她在现代钻研史书典籍看得十分透彻,夺嫡之争从不会因为一次失败便彻底结束,落败一方的残余势力被逼到绝境之时,往往会使出更加阴狠的手段。之前的忘忧尘只是温水煮蛙的慢性毒药,往后对方铤而走险,手段只会更加狠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身玄色锦袍的萧逸尘独自前来。如今他声望大涨,不少中立朝臣主动向他靠拢,连日以来登门拜访的官员络绎不绝,他好不容易抽出空闲,第一时间便赶来将军府。褪去在外面对朝臣时的威严冷肃,走进院落的那一刻,他眼底只剩下对苏瑶的牵挂。随行的暗卫守在院门之外,隔绝府里下人窥探的目光。
萧逸尘走到石桌旁边坐下,目光落在苏瑶略显疲惫的脸上,语气带着心疼。
“连日辛苦你了,连日查案解毒,接连多日休息不足,你也要顾及自身身子。秋猎之事过后,父皇私下召我入宫谈话,他心里十分清楚,萧景渊的根基并未彻底拔除。只是顾及皇家颜面,不能赶尽杀绝,只能暂时将他禁足。父皇私下叮嘱我,务必盯紧他手下残余势力,防止这群人再生祸乱。”
苏瑶抬眸看向萧逸尘,缓缓开口。
“殿下,我心中一直有一桩隐忧。西郊药铺的掌柜被抓之后,审讯的时候话语总是避重就轻,他交代的只有忘忧尘这一种毒方,可是我在他库房深处发现了几味药性更为猛烈的烈性药材。这些药材搭配得当,可以催生时疫,一旦大规模爆发,京城便会陷入大乱。当时时间紧迫,秋猎晚宴之上我来不及细说,现在想来,这恐怕就是萧景渊留的后手。他本来打算,如果秋猎的阴谋败露,便动用这批药材制造京城瘟疫,借此搅乱局势。”
这话一出,萧逸尘神色骤然凝重,修长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时疫二字分量太重,一旦京城爆发瘟疫,寻常百姓、宫中贵人都会深受其害,到时候人心惶惶,朝堂秩序崩塌。百姓流离失所,皇帝定会自责不已,萧逸尘作为如今呼声最高的皇子,必然会被斥责看管京城不力,萧景渊便可以趁乱翻身。
“萧景渊当真如此丧心病狂,为了储位连全城百姓的性命都可以当作棋子。”萧逸尘眼底泛起一层寒意,“我已经吩咐暗卫严密监视大皇子府一众旧部,最近几日,发现户部右侍郎周怀安频繁出入萧景渊的别院。周怀安从前一直是大皇子的心腹,秋猎之后表面上递交奏折和萧景渊划清界限,背地里依旧往来密切,此人掌管京畿粮草药材调配,若是他从中动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苏瑶听到户部右侍郎周怀安的名字,心头顿时一紧。掌管京城药材采购、赈灾物资的官员,要是暗中配合投放疫毒,实在防不胜防。
“此人手握药材调配大权,若是他借着采购药材的机会,把炮制好的疫毒药粉混进城外流民聚集之地,不出半月京城之内便会瘟疫横行。现在只是初秋,气候尚且干爽,还不利于疫病蔓延,再过半月秋雨连绵,空气潮湿,正是瘟疫大肆传播的时机,我们必须提前做好防备。”
二人正在商议对策,将军府管家神色慌张快步走进院子,脸上满是焦急。
“大小姐,七皇子殿下,宫外传来消息,城南流民聚居之地,接连十几人突然发热咳嗽,浑身酸痛,太医前去查看,也只是断定是寻常风寒,开了几副散寒的汤药,可是患病之人不仅不见好转,还有越来越多的百姓相继病倒。城南百姓人心惶惶,不少人纷纷传言,秋猎之后大皇子受冤,上天降下灾祸惩戒京城。”
流言四起,恰好印证了苏瑶心中的猜想。萧景渊的残余势力已经提前动手。
萧逸尘当即起身,神色冷峻。
“我即刻进宫禀报父皇,派人封锁城南区域,防止疫情继续扩散。但是现在只是初步发病,症状和风寒太过相似,太医院一众御医分辨不出普通风寒和人为催生的疫毒,到头来还是需要你亲自前去查看。只是城南流民之地环境脏乱,鱼龙混杂,潜藏不少大皇子派来的死士,前去太过凶险。”
苏瑶站起身,眼神坚定从容。
“殿下不必顾虑我的安危。医者本就该危难之时挺身而出,若是疫病真的蔓延全城,到时候受苦的是成千上万无辜百姓。我精通古方毒理,又懂得现代防疫之法,只有我能分辨出人为疫毒和普通时疫的差别。你安排一批精锐暗卫暗中随行保护我,对外只说我遵从母亲遗愿,前去接济贫苦百姓,不会引起对方警觉。”
原主的母亲当年心怀仁善,经常拿出私房银子接济城南贫苦百姓,这件事京中不少人知晓,以此为由前去,合情合理,不会惹人怀疑。
事不宜迟,半个时辰之后,苏瑶换上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裙,头上仅仅用一根木簪束发,褪去世家嫡女的华丽,随身药箱里面装好银针、辨毒试剂、提前研磨好的防疫药材,还有她结合现代防疫知识整理出来的注意事项。翠儿陪着她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十几名暗卫乔装成赶路的商贩、脚夫分散在道路两侧暗中护送。
城南一带,低矮破旧的土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流民大多是周边受灾逃难而来,居住环境简陋拥挤,污水随意泼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街道之上一片愁云惨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时不时传来病人虚弱的咳嗽声。前来诊治的太医院李御医一脸疲惫,接连几日诊治病患,他依旧只当作初秋风寒,开出的都是寻常祛风散寒的方子。看到苏瑶前来,李御医神色复杂。
“苏姑娘,这里环境恶劣,疫病凶险,您金枝玉叶,何必来到这个地方。老夫行医四十余年,断定这些百姓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