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金风漫过京城的大街小巷,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叶褪成浓郁的金黄色,秋风掠过,细碎的黄叶簌簌飘落。城南经过前段时间的疫毒风波之后,早已褪去往日的压抑萧瑟,街道之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一派烟火平和的景象。
镇远大将军府后院清芷院,院墙之内大片翠竹常年青翠,几株丹桂开得馥郁芬芳,清甜的香气弥漫整个院落。苏瑶一身月白色绣着浅淡兰纹的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垂云髻,只用一支质地温润的和田玉簪束起,褪去先前奔波城南疫区时的风尘疲惫,眉眼依旧沉静通透。桌案之上铺满厚厚的手稿,泛黄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方注解、药材辨析、针灸取穴要点,还有她结合现代中医知识整理出来的防疫之法。银针、药臼、戥秤分门别类整齐摆放,淡淡的草药气息混合着桂花香气萦绕周身。
贴身丫鬟翠儿小心翼翼地帮她研磨墨汁,看着小姐连日伏案操劳,眼底满是心疼。前一段时间城南人为疫毒骤然爆发,苏瑶不分昼夜驻守疫区,甄别疫毒、调配汤药、划分隔离区域,好不容易彻底平定疫情,回京之后依旧不肯清闲,白日里还要接待前来问诊的官员家眷,夜里便伏案整理毕生搜集的方子。
“小姐,您连日辛苦,每天深夜才歇息,天刚蒙蒙亮又起身忙碌。如今大皇子被彻底禁足,周怀安已经打入天牢,朝堂大局已定,大皇子残余势力尽数清退,您也该好好歇息一阵子。方才后厨炖好了燕窝补品,奴婢给您端过来。”
苏瑶放下手中的狼毫毛笔,轻轻揉捏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满满几摞书稿之上,眼底带着一丝坚定。
“如今朝堂大局看似尘埃落定,可医道之中依旧积弊深重,我一刻都松懈不得。太医院一众老御医大多固守旧法,世家杏林向来敝帚自珍,珍贵药方只在自家血脉之中代代相传,民间郎中学识浅薄,穷苦百姓一旦染上疑难病症,求医无门,最后只能听天由命。经历这次时疫我感触很深,若是寻常百姓都懂基础防疫常识,医者之间互通良方,上次的瘟疫根本就不会闹得人心惶惶。我打算编撰一部医书,把解毒方剂、针灸之术、日常防疫、妇人儿科、外伤金疮全部整理成册,刊印之后分发到各州府县,打破世家秘方不传的旧例。”
穿越到大盛朝之前,她出身现代顶尖中医世家,翻阅过《外台秘要》《千金方》等历代医籍,又结合现代解剖学、传染病防治知识,看待医道远比这个时代的医者格局开阔。先前她学医只是为了自保,洗刷原主身上的污名,躲过继母柳氏和庶妹苏玲玲的一次次算计;卷入夺嫡纷争之后,她救治朝中大臣,化解人为疫毒,亲眼见到底层百姓无辜卷入朝堂之争饱受病痛折磨,她心中便生出编撰医书普惠万民的念头。
翠儿听到这番话,不由得瞪大双眼。
“小姐,编撰医书谈何容易,太医院汇聚整个大盛朝医术顶尖的御医,这么多年都没有整理出一部完备的民间医典,那些老牌杏林世家更是会百般阻挠。他们靠着秘方赚取金银、攀附权贵,哪里愿意把看家本事公之于众。”
翠儿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大盛朝长久以来形成的风气根深蒂固。太医院内部派系林立,分为老牌古方派和新进务实派。以院正徐秉谦为首的一众老御医恪守古训,凡事只遵从前朝医书典籍,不肯接纳新式治法,并且牢牢把控药材甄别、药方修订的话语权;各地杏林世家更是把祖传药方当作安身立命的本钱,绝不轻易外泄,不少世家靠着独家药方结交高官,家族绵延几代不衰。苏瑶想要把药方公开,必然会触动一众老牌医者的切身利益。
苏瑶轻轻颔首,眼底了然。
“我心里清楚前路艰难,可正是因为大家都只顾一己私利,民间医术才会越发凋零。太医院的御医只为皇宫贵族服务,寻常百姓无缘得见;世家郎中藏起良方,穷苦之人买不起名贵药材,稍微染上重病便只能等死。我编写这部《济世医诠》,去掉那些名贵珍稀药材,多用山野随处可得的寻常草药,把简单的针灸急救之法写得浅显通俗,哪怕乡下赤脚郎中也能够看懂,这才是医道真正的本心。”
就在二人说话之间,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身玄色锦袍的萧逸尘缓步走入院中。如今大皇子萧景渊大势已去,依附他的官员尽数被清查罢免,朝堂之上大半中立大臣纷纷投靠七皇子,他的储君地位已经牢不可破。连日以来登门拜访的朝臣络绎不绝,他好不容易抽出空闲,第一时间便来到将军府看望苏瑶。
褪去面对朝堂百官时的威严冷峻,进入清芷院之后,他周身凛冽的气场尽数收敛,目光落在桌案厚厚的手稿上,眼底满是欣赏。
“方才我进宫面见父皇,父皇还不停夸赞你心怀苍生,平定城南疫乱救万民于水火,格局远超朝中一众臣子。听闻你打算编撰医书普惠天下百姓,我心中十分敬佩。只是这件事阻力不小,徐秉谦带领一众老牌御医必定会从中作梗。”
萧逸尘走到石桌旁坐下,指尖轻轻拂过一页写满药方的宣纸。前些时日苏瑶化解人为疫毒之时,用到不少改良之后的药方和新式隔离之法,当时徐秉谦表面上对苏瑶客气恭敬,暗地里却在私下散播流言,说苏瑶的药方偏离古训,属于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
苏瑶给萧逸尘倒上一杯清茶,缓缓开口。
“徐院正固守前朝旧典,认为凡是不是古籍上面记载的方子便是异端,之前城南疫病爆发,一众御医束手无策,便是因为他们太过拘泥古书,不懂灵活变通。这次我编写医书,必定会触动他们的利益,不光太医院的旧派御医,京中几大杏林世家,比如沈家医宗、顾家药府,都会心生忌惮。他们依靠秘方立足,自然不愿意我打破长久以来的规矩。”
“这件事我定然会全力支持你。”萧逸尘语气笃定,眼底满是认真,“我早就有心整顿大盛朝的医道乱象。如今各州府县医署水平参差不齐,不少江湖庸医胡乱开药害人,世家医者恃方自重,百姓求医艰难。若是将来我登临帝位,便会推行新的医政,在各个州县设立官办药局,推广简易药方,选拔踏实肯干的民间郎中进入官署。现在你编撰医书,我可以向父皇上奏,由朝廷出资刊印,官府出面分发到各地州县,打消世家御医私下损毁书稿的心思。”
有皇帝和未来储君撑腰,这部医书才不会被一众旧派医者暗中打压。
苏瑶心中一暖,萧逸尘从来不是只顾争夺储位的皇子,他心里时时刻刻装着天下苍生。当初秋猎之后大皇子投放忘忧尘毒害朝臣,后来又制造疫毒残害百姓,萧逸尘坚决铲除奸佞;如今又愿意支持自己刊行医书,体恤民间疾苦,这样的人才配执掌万里河山。
“殿下愿意鼎力相助,我便没有后顾之忧。只是徐秉谦老谋深算,不会明着反对朝廷的旨意,大概率会借着辨析医理的名义当众刁难我,挑拣书稿里面的错处,借此否定整部医书。”
萧逸尘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徐秉谦倚仗自己当了几十年太医院院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平日里连父皇偶尔提出的疑问他都会据理力争。他若是想要当众为难你,免不了要举行一场杏林辩论,到时候你凭本事有理有据辩驳便可,我会带着一众朝中大臣到场作证,绝不会任由他们倚老卖老肆意诋毁你。”
二人正在商议后续对策,管家躬身走进院内,手里捧着一张烫金请柬。
“大小姐,太医院院正徐秉谦派人送来请柬,三日之后在杏林书院举办古方论道大会,邀请京中所有御医、世家名医前去参会,特意点名请您到场探讨医理,辨析药方得失。徐院正还让人传话,说苏姑娘近年药方新奇,正好趁此机会和一众前辈相互印证,若是书稿之中有疏漏谬误,众位前辈也可以帮着姑娘勘误修正。”
苏瑶接过请柬,指尖摩挲着请柬上面的字迹,眼底神色淡淡的。徐秉谦明面上是以论道为名邀请自己,实则就是打算当着全京城名医的面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