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那个换走我人生的李旭珠？”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杨洁的心脏。她想辩解，想冲过去抱住他，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可她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血色吞噬，身影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一句回荡在黑暗里的、充满恨意的诘问。
“啊——！”
杨洁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睡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她大口喘着气，环顾着熟悉而冷清的家，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短短三天，她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衣服显得有些空荡。眼里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惊惶和疲惫。
她试过联系丈夫李国平。
部队的电话转接了一次又一次，最终只有通讯员公式化的回复：“李师长正在指挥抗震救灾工作，暂时无法接听私人电话。”
她知道丈夫的职责所在，国难当头，他必定身先士卒。可这种时候，她多么需要一个坚实的臂膀，哪怕只是听她说一句害怕。
她又试着给大儿子李旭阳所在的部队打电话。同样，线路繁忙，暂时联系不上。她不死心又给小儿子李旭东所在的军校打电话，可惜同样联系不上小儿子。
整个世界仿佛都把她隔绝在外，只剩下她和那个噩梦，还有……家里这个让她爱恨交织、此刻更觉刺眼的存在——李旭珠。
十三岁的李旭珠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她听到母亲房间里又传来压抑的惊叫和哭泣，撇了撇嘴，有些厌烦，又有些不安。
这几天母亲像变了个人，总是用那种古怪的、带着怨毒的眼神看她，动不动就发脾气。
果然，没一会儿，杨洁趿拉着拖鞋，头发凌乱地冲了出来，看到她，那股压抑了三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梳！梳！就知道梳你那两根毛！”杨洁的声音尖锐得刺耳，手指几乎戳到李旭珠的脸上，“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占了他的位置！小明怎么会跑出去！怎么会生死不明！你知不知道唐山死了多少人！啊？！”
李旭珠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她眼圈瞬间红了，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妈……你说什么呀……什么小明……什么位置……我、我不是你女儿吗？”
“女儿？我的女儿？”杨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却滚滚而下，“我的亲生儿子在外面受苦！可能已经死了！你却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当你的大小姐！你凭什么？！凭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的恐惧、悔恨、对亲生骨肉的思念、以及对眼前这个“替代品”迁怒般的怨恨，交织成一股失控的洪流。“滚！你给我滚！看见你就心烦！”
李旭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跑出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杨洁颓然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
她怎么能忘了呢？一个月前，那个突然找上门来的少年。
那天，门铃响起。
她打开门，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穿着不合身旧衣服、但眉眼清俊得惊人的少年站在门口。他有些紧张，嘴唇抿着，眼神却直直地看着她，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和……不易察觉的委屈。
几乎在看清他容貌的瞬间，杨洁的心就猛地一颤。太像了……和旭阳少年时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那双眼睛，但比旭阳更多了几分倔强和孤冷。
他说他叫沈明，从唐山来。他说他偷听到了养父母的谈话，知道自己是小时候被他们用女儿换过来的。他说他攒了路费，偷偷跑出来，想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说，他的养父母姓沈，是唐山的普通工人。养母一连生了五个女孩，为了有个儿子养老，在医院里，用自己刚出生的小女儿，换走了她生的男孩。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杨洁心上。
尘封了十三年的记忆轰然洞开。当年李国平还在唐山军区，那时因为和李国平吵架，她自己出来透透气，结果早产了，被送到了医院。
在产房，她其实迷迷糊糊的听到医生说她生的是儿子，但是她在病房醒来的时候，那个同病房的热情得过分的沈家媳妇，说她生的是乖巧可爱的女儿，她当时已经有两个儿子了，所以就没多想……但是沈明来后，所有的细节都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真相。
她几乎立刻就想认下他，把他搂进怀里，弥补这十三年的亏欠。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及闻声从屋里走出来、好奇地看向门口的旭珠时，那股冲动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李旭珠……这个她亲手抚养了十三年，给了她无数欢笑和慰藉的女孩。尽管知道了真相，可十三年的母女情分，早已刻入骨髓。她怎么能狠心把她送走？送回到那对为了要儿子不惜偷换别人骨肉的夫妻身边？
沈明看到了她的犹豫，也看到了她身后的李旭珠。少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那点微弱的期待像风中的烛火，倏地灭了。
“她必须走。”沈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杨洁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一边是血脉相连、历经坎坷终于找回来的亲生儿子，一边是朝夕相处、感情深厚的养女。她试图劝说，试图让沈明理解，试图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可沈明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认出他却下不了决断的“母亲”，看着那个占据了本属于他一切的“小偷”。
他在京都逗留了十天，住在廉价的小招待所里。杨洁天天去看他，给他送钱，送吃的，试图软化他。她也想过带他回家，哪怕先瞒着旭珠，可沈明拒绝踏进那个有李旭珠在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