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完全属于他的归处，而不是一个需要分享、甚至需要隐忍的“施舍”。
李国平那段时间在外地训练联系不上，大儿子在部队二儿子在军校，也都联系不到。
杨洁一个人扛着这个惊天秘密和两难抉择，心力交瘁。她既舍不得乖巧贴心的李旭珠，又对沈明充满了愧疚和怜惜。
在又一次劝说沈明“先住下来，慢慢适应”被冷硬拒绝后，她看着儿子那双与丈夫、长子极其相似、却写满疏离和失望的眼睛，一股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烦躁和委屈涌了上来。
为什么他不能体谅一下她的难处？为什么非要这么逼她？旭珠也是无辜的啊！
最终，在沈明来到京都的第十天，杨洁带着一笔不算少的钱，再次找到他。
“小明，”她的声音干涩，“你先回唐山好不好？这笔钱你拿着，回去好好读书，把伤养好（沈明当时手臂有伤，说是来的路上摔的）。这边……妈妈需要时间安排。旭珠她毕竟……妈妈养了她十三年……”
沈明没有接钱，只是看着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嘲讽。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听不出情绪，“你舍不得她。”
他最终还是拿走了那笔钱，转身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
杨洁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等她处理好旭珠的事情，等丈夫回来，等时机成熟，她总能把这个倔强的儿子接回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沈明回去不久，那场灭顶之灾就来了。
唐山，大地震。
而她的小儿子，她刚刚找回却又亲手推开的亲生儿子，就在震中，生死未卜。
三天来，每一个噩梦里沈明浑身是血的样子，都像是在拷问她的灵魂。
他是不是在恨她？恨她在最后关头，依然选择了李旭珠？他是不是带着对她的怨恨和绝望，独自面对了那场天崩地裂？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杨洁蜷缩在沙发里，泣不成声。
如果当初她果断一些，如果她不顾一切留下沈明，哪怕暂时委屈旭珠，是不是他就不会回去？是不是就能避开这场灾难？
可惜，没有如果。
只有血色弥漫的梦魇，和窗外，依旧不知愁绪、匆匆而过的秋日时光。
而远在邻市医院的沈明，正平静地规划着与“表妹”何旭姐妹组成新家庭、申请补助和住房的未来。
他并不知道，京都那个他曾短暂停留、渴望融入又最终被拒之门外的“家”里，有人正为他肝肠寸断，悔恨交加。
傍晚，电话铃声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骤然响起，尖锐刺耳，猛地将杨洁从自怨自艾的泥潭中拽了出来。她像受惊般抖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听筒。
“喂？”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急切。
“妈，是我。” 听筒里传来长子李旭阳沉稳有力的声音，带着一丝长途电话特有的电流杂音，还有背景里隐约的飞机引擎声和指令呼喝声，昭示着他此刻身处军营的忙碌。
“旭阳！你终于给我回电话了！” 杨洁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这几天怎么……怎么都联系不上啊！”
李旭阳似乎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安抚，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妈，我这边任务重，抗震救灾，空中运输调度很紧张。到底什么事？你这几天天天往部队打电话，通讯员都跟我说了。”
他直接切入主题。作为军人，尤其是身处特殊时期的空军军官，他习惯高效和直接。
杨洁被他沉稳的语气稍稍镇住，但积压数日的恐惧和秘密让她再也无法忍耐，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开了口，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哭腔：“旭阳！珠珠……珠珠不是你妹妹！她是被她父母换到咱家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流的滋滋声，还有背景里遥远而规律的机械轰鸣。
“什么？” 几秒后，李旭阳的声音传来，比刚才低沉了至少一个八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换不换的？” 他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消息冲击到了，但军人特有的克制让他维持着基本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已隐隐有风暴在凝聚。
杨洁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不管不顾地开始叙述，话语混乱却急切地想要表达清楚：“当年……当年我在唐山，怀你弟弟的时候不是跟你爸吵架吗？后来在出去散心的路上早产了，在医院生的其实是个儿子！可是……等我醒过来，同病房的女人抱给我的是个女婴，就是珠珠！他们说她是我女儿……我当时迷迷糊糊的，也没多想……”
她喘了口气，眼泪流得更凶：“上个月……你亲弟弟找来了！他说他偷听到了他父母的谈话，知道自己是被换来的，所以他从唐山跑到京都，找到了咱家！旭阳，他跟你……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就是我儿子！是你的亲弟弟！”
李旭阳在电话那头，呼吸似乎粗重了一瞬。一模一样的弟弟？找到了家里？
“然后呢？”他的声音依旧压抑着，但那份紧绷感已经透过电话线清晰地传递过来，“他人呢？现在在哪？”
“他……他要我赶走珠珠！”杨洁的声音带上了痛苦和纠结，“他说，这个家有他没珠珠，有珠珠没他！他说珠珠占了他的人生，他不能接受和她在一个屋檐下……可是旭阳，珠珠她好乖好听话，我也养了她十三年，我怎么能狠心……”
“所以呢？”李旭阳打断了她，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怒意，“妈，你是怎么做的？”
“我……我想等你爸回来，商量一下，总得有个万全之策……”杨洁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心虚和懊悔，“可是他不肯等，他性子倔，说什么也不肯先住下……我没办法，就……就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先回唐山，说等我安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