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了他钱,让他自己回唐山了?”李旭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即便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那股瞬间爆发的、几乎要压不住的怒火和难以置信,“妈!他才十三,还是个孩子,你让他一个人回唐山?!他现在人呢?是死是活?!你联系得上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向杨洁,砸得她头晕目眩,哑口无言。是啊,她给了钱,打发走了刚认回来的、满心伤痕的儿子,然后,地震就来了。
“我……我不知道……我联系不上……”杨洁哭出声来,“广播里说死了好多人……我做梦都梦到他浑身是血……旭阳,我害怕……我后悔啊……”
电话那头,李旭阳重重地呼吸了几声,像是在极力平复胸中翻腾的怒涛。
他可以想象母亲当时的纠结和为难,但他更无法理解的是,在那种情况下,她竟然选择了最糟糕的处理方式!将刚刚历经艰辛找回家门、本就缺乏安全感的亲弟弟,用一笔钱轻易打发走,并将他推回到那个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地方!
这简直是……愚蠢!冷酷!
“妈,”李旭阳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寒意和失望,“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杨洁所有自我安慰的借口。
“我……我不是……”杨洁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李旭阳问,语气不容置疑。
“沈……沈明。他养父母姓沈。”杨洁哽咽道。
“沈明。”李旭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要刻进心里。“有照片吗?或者他留下什么地址、联系方式?”
“没有……什么都没有……”杨洁悔恨交加,“他就那么走了……”
李旭阳闭了闭眼。
身为军人,他见多了生死,也深知在那种规模的灾难中,寻找一个失去联系的少年是多么渺茫。但那是他的亲弟弟!流落在外十三年,好不容易找回家门,却被亲生母亲亲手推开,可能已经葬身废墟的弟弟!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悲凉在他胸中冲撞。
对母亲糊涂软弱的愤怒,对那个素未谋面却命运多舛的弟弟的痛惜,对这场灾难的无力,还有对家中那个占据了一切却懵然不知的“妹妹”李旭珠……复杂难言的情绪瞬间交织。
“我知道了。”李旭阳最终只是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沉得像是压了千斤巨石,“妈,这件事,先不要跟爸说,他现在在一线,不能分心。旭珠那里……也先瞒着。我会想办法……打听一下唐山的消息。”
他没有说怎么打听,也没有给出任何保证。在数十万伤亡的恐怖数字面前,任何个人的力量都显得微不足道。
“旭阳……你一定要找到他……妈求你了……”杨洁泣不成声。
“我会尽力。”李旭阳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妈,你……保重身体。”
说完,不等杨洁再说什么,他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杨洁瘫坐在沙发里,浑身冰凉。长子那句“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
而远在沈市空军基地的李旭阳,缓缓放下电话,站在值班室的窗前,望着外面停机坪上繁忙起降的、执行救援运输任务的军机,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那双与沈明极其相似、此刻却凝着化不开寒冰与风暴的眼睛。
他的亲弟弟,沈明。
一个被偷换、被遗弃、又被亲生母亲在灾难前亲手推开的少年。
他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他又在哪里?在经历着什么?
李旭阳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身为兄长,身为军人,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刻骨的失职和愤怒。
他必须做点什么。
空军基地的夜晚并不宁静。
跑道上灯光通明,运输机的引擎轰鸣声即便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也能隐隐传来。李旭阳站在通讯室的窗边,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放下电话时的冰冷触感,母亲带着哭腔的话语和无尽的自责,反复在他脑海中撞击。
愤怒、失望、痛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妹妹”李旭珠迁怒般的冰冷,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父亲李国平此刻必定在最前线,指挥若定,分身乏术。他这边虽也在为救灾出力,但主要承担的是相对后方的空中运输调度和支援,且距离唐山有相当距离,无法直接介入一线的搜索和救援。
思来想去,一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李旭东。
他这个弟弟,正在距离唐山不算太远的一所军校读书。虽然军校管理严格,但眼下正值举国救灾的特殊时期,或许有请假或参与救援任务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父亲就在唐山灾区,如果旭东能过去,不仅能直接参与搜寻,还可能见到父亲。有父亲在,无论是在当地调动资源打听消息,还是扩大搜索范围,都会比他们兄弟俩单打独斗要有效得多。
母亲联系不上旭东,多半是因为军校通讯管制或线路问题。但他有办法。作为现役军官,又是兄长,他可以通过加急军线联系到军校相关部门,甚至直接找到旭东的队长或指导员。
事不宜迟。
李旭阳回到通讯台前,神色冷峻地向通讯兵下达了指令。加急军线的优先级别很高,经过几次转接和身份核实后,电话终于接通了李旭东所在的军校值班室。
“帮我接学员李旭东,有紧急家事。”李旭阳的声音不容置疑。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对心急如焚的李旭阳来说,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终于,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些许喘息和疑惑的年轻声音,背景音里还有隐约的集合哨声和脚步声。
“喂?大哥?出什么事了?怎么用军线打过来?” 李旭东显然是刚被从训练或集合中叫出来,语气里带着军人的敏锐和对兄长突然来电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