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东知道瞒不过去，而且事态紧急，也无需隐瞒。他咬了咬牙，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有些发哽：“报告指导员！我家里……出了大事。我妹妹……李旭珠，她不是我的亲妹妹！”
“什么？” 王振刚一愣，身体前倾，“你说清楚点！”
“她是抱错的！” 李旭东语速加快，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我母亲当年在唐山早产，生的是个儿子，被同病房的人用女儿偷偷换走了！那个被换走的，才是我的亲弟弟！他叫沈明！”
王振刚倒吸一口凉气。抱错孩子？这种戏文里才有的情节，竟然发生在自己学员的家里？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李旭东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急切：“一个月前，我亲弟弟自己从唐山找回了京都的家！他想回来，但他要求送走李旭珠。我妈一时糊涂，舍不得养了十三年的女儿……就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先回唐山了！结果就地震了！指导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恳求，“我亲弟弟现在就在唐山！生死不明！我大哥让我一定要想办法过去！我一定要去！我要去找他！去救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王振刚看着眼前这个眼圈通红、浑身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冲出去的年轻学员，心中受到了巨大的震动。这不仅仅是家事，这几乎是一场由命运捉弄和人伦纠葛酿成的悲剧！
他完全理解李旭东此刻的心情。血脉相连的亲弟弟，流落在外十三年，好不容易找回家门却又被阴差阳错地推开，如今深陷死生未卜的绝境……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兄长，都无法坐视不理。
但，纪律就是纪律。军校不是儿戏。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发现抱错了……”王振刚喃喃道，眉头紧锁，显然也在飞速思考。他理解李旭东的迫切，但也必须考虑大局和纪律。
“指导员！”李旭东见王振刚沉默，心中更急，上前一步，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求您了！让我去吧！那是我亲弟弟！我一天哥哥的责任都没尽过！我不能……不能连他最后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算背处分，就算开除我，我也认了！但我必须去！”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巨大冲击后，一个少年兄长所能做出的、最本能也最沉重的选择。
王振刚看着他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承载了太多痛苦和决心的眼睛，心中某根弦被触动了。他带兵多年，见过各种情况，深知有些东西，比冰冷的纪律更重。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夜色渐浓，但远方那片受灾的土地上，无数人正在与死神赛跑。
良久，王振刚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李旭东，你的情况特殊，我理解。但是，军校有军校的规矩，救灾行动也有统一的部署。”
李旭东的心沉了下去。
但紧接着，王振刚话锋一转：“不过……明天一早，学校组织的第二批医疗和工程支援小队，会出发前往唐山外围协助建立临时安置点和进行基础医疗救助。队伍里，正好需要几个身体好、反应快、有责任心的学员负责物资押运和现场协调。”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着李旭东：“这个任务，危险性相对较低，但需要绝对服从指挥，不能擅自离队行动。更重要的是，到了外围安置点，或许……有机会接触到来自唐山震中的伤员和转移人员名单。”
李旭东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听懂了指导员的暗示！
“你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整理一下你弟弟的基本信息，比如可能的住址区域、年龄、外貌特征，写个简要的说明给我。”王振刚的语气不容置疑，“明天一早，准时集合出发。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完成队里分配的工作！在这个前提下，利用休息时间，通过正规渠道，比如协助登记信息、询问医疗队等，尝试打听消息。绝对不允许私自深入危险区域！明白吗？”
“明白！谢谢指导员！”李旭东挺直胸膛，大声回答，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这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机会了！
“去吧。”王振刚挥了挥手，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和感慨，“记住，注意安全。把你弟弟……带回来。”
“是！”李旭东再次敬礼，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办公室。步伐依旧急促，但少了刚才那种绝望的狂奔，多了几分找到方向的坚定。
王振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天灾人祸，命运弄人。希望这个年轻人，能有个好运气吧。
而李旭东，回到宿舍后，哪里还睡得着。他拿出纸笔，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仔细回忆大哥电话里说的每一个细节，努力勾勒出那个从未谋面的弟弟“沈明”的模样。
十三岁，长得像大哥……大哥长得像父亲，那就是很英气。从唐山来，性格倔强，自己一个人敢跑到京都认亲……
一笔一划，写得无比认真，仿佛要将这缺失了十三年的兄弟情谊，都灌注在这寥寥几行字里。
明天，他就要踏上寻找弟弟的征程。
夜色沉沉，星光黯淡。但李旭东的心中，却燃起了一簇不肯熄灭的希望之火。
抵达唐山外围的第一天，李旭东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只是外围，但那种天地倾覆、万物成齑的惨烈气息，依旧扑面而来。倒塌的房屋，扭曲的钢筋，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和隐约的消毒水、腐坏混合的气味，还有幸存者们脸上那种麻木、悲痛、或是空洞的茫然，都让这个年轻的军校学员感到一种近乎窒息般的沉重。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他有任务在身——协助医疗队和工程队搬运物资，搭建临时帐篷，维持安置点的基本秩序。
工作繁重而琐碎，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军装。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做好分配到的每一件事。因为他知道，只有先完成本职工作，才可能有机会去寻找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