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一有空隙，他就在安置点里走动，看到年纪大些的、看起来像是本地居民的幸存者，就凑上去，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询问：“同志，请问您认识姓沈的人家吗？住在市区的，家里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他家儿子叫沈明。”
大多数人只是茫然地摇头，或者疲惫地摆摆手。灾难摧毁的不仅是建筑，还有人们记忆的完整性和交谈的意愿。
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开口，又一次次得到否定的答案，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李旭东的心。但他不敢停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微弱的线索。
晚上，当白日的喧嚣稍稍平息，医疗点的简易帐篷里亮起昏暗的灯火时，李旭东会找到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借来那厚厚一沓、墨迹尚新的幸存者和伤员初步登记名单。
他不敢开太亮的灯，怕影响别人休息，就凑在煤油灯或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名单上的名字很多，笔迹各异，有的清晰，有的潦草，记录着一个个从死神手中抢回来的生命。他看得眼睛发涩，脖子僵硬，但只要看到一个“沈”字，心就会猛地一跳，然后凑近仔细辨认后面的名字和年龄信息。
“沈红”、“沈建国”、“沈秀兰”……都不是。
“沈明”这两个字，始终没有出现。
一天过去了，毫无头绪。
第二天，依旧石沉大海。
希望如同指缝里的流沙，一点点流失。巨大的恐惧开始蚕食李旭东的心——难道真的……来不及了？那个从未谋面的弟弟，真的已经……
第三天下午，李旭东刚刚帮忙将一批伤员从卡车上转移到医疗帐篷，累得满身大汗，正准备喝口水，忽然听到旁边两个正在等待治疗的、看起来像是本地工人的中年男人在低声交谈，语气沉重。
“……老沈家也是惨，听说就剩大闺女了？”
“可不是吗，四个丫头，就老大命硬，撑过来了，腿还折了……”
姓沈？李旭东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靠过去，等他们交谈告一段落，才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两位叔叔，打扰一下。我刚才听你们说到姓沈的人家，他家四个丫头是不是还有个小儿子，叫沈明？”
其中一个脸上有擦伤的中年男人抬起眼，打量了一下穿着军装的李旭东，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叫小明。你认识？”
“认识，他现在怎么样了？”李旭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哎……”中年男人想了想，“可惜了，沈家两口子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独苗，跟着他们一块去了。”
“什么意思？”李旭东的声音有些发颤，“什么叫跟着他们一块儿去了？”
中年男人的脸色黯淡下去，和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惋惜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遇难了……小同志。他家那片塌得特别厉害，听说……就没活几个人。”
轰——！
李旭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眼前瞬间黑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遇难了？
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没来得及喊一声弟弟、没来得及弥补十三年亏欠的沈明……就这么……没了？葬身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之下？
李旭东喉咙发紧，眼眶酸涩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中年男人见他脸色瞬间惨白，摇摇欲坠，吓了一跳，连忙扶了他一把：“小同志，你没事吧？你……你是沈家的亲戚？”
李旭东用力闭了闭眼，强压下几乎要冲破眼眶的泪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远房……亲戚。”
中年男人继续道：“节哀吧！”
李旭东强迫自己冷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只凭别人几句话就断定沈明没了。他声音冷冷的：“你们见他的尸体了吗？”
中年男人：“我没见，但是前两天碰到沈家的大闺女。听她哭得那个惨哟……说娘家父母，弟弟妹妹都没了……她婆家那边也全没了……”
李旭东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用力抓住旁边的棚柱，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木料里。
“……都没了？”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她亲眼所见，她弟弟没了？”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闺女是这么说的。具体……谁知道呢。这年头，没了……就是没了。”
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愧疚感瞬间攫住了李旭东。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和他有着相似眉眼的少年，是如何带着失望和愤怒离开京都，回到这个即将成为地狱的家，然后在天崩地裂的那一刻，和养父母一起被掩埋在废墟之下……
是他！就是他们家！是他们迟来的真相和母亲愚蠢的犹豫，……间接导致了弟弟的死亡！
“那……那他大姐呢？现在在哪儿？” 李旭东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声音颤抖地问。他要见到她！他要亲口问清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听说被送到后面市里的医院去了，腿断了，伤得不轻。”中年男人说道，“具体哪个医院……得去登记处问问。”
“谢谢……谢谢您。”李旭东声音干涩地道了谢，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朝着安置点的登记处踉跄走去。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悲伤、悔恨、愤怒、还有一丝不肯死心的微弱希望交织在一起。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哪怕只是见到沈明的大姐，确认最后的细节，他也必须去！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根据他提供的模糊信息，翻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转院名单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可能匹配的记录：“沈杏，女，约二十四岁，腿部骨折，疑似家属全部遇难，已转送至临河市第二人民医院继续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