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那句“静思苑水浑，近日勿近”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让阿朝瞬间从找到苏婆婆的短暂兴奋中彻底清醒。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试探，虽然成功触动了苏婆婆，却也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已经扩散到了她无法掌控的深处。
贤妃的人、北镇抚司的暗探、甚至可能还有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此刻的目光恐怕都已聚焦在静思苑那个小小的佛堂之上。苏婆婆不再是秘密，而成了一個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凌夜的警告是善意的，也是严峻的。他在告诉她，此刻任何靠近静思苑的举动，都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苏婆婆内衬褙子上可能留下的信息，是她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她不能放弃。必须在苏婆婆被彻底控制或消失之前，拿到那件衣服！
强取豪夺是死路，暗中潜入风险极高。她需要一个完美的、不引人怀疑的理由，一个能让她光明正大进入静思苑，并且接触到那件特定衣物的理由。
这个理由，必须源自静思苑内部，必须合情合理，必须与她阿朝、与浆洗处看似毫无关联。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些每日经手的衣物。祸兮福所倚，危机往往也蕴藏着转机。
她开始更加细致地检查从静思苑送来的每一件待洗衣物。不仅仅是查看污渍和破损，更是留意任何可能引发“问题”的细节——异常的气味、可疑的污渍、甚至是不合时宜的料子。她在寻找一个“意外”，一个能让静思苑不得不主动求助于浆洗处，并且指定她阿朝亲自处理的“意外”。
等待是煎熬的。每一刻都担心听到苏婆婆被转移或“病故”的消息。阿朝表面上依旧沉稳地处理着浆洗处的各项事务，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仿佛真的将凌夜的警告听进了心里，彻底远离了是非之地。
她的耐心终于得到了回报。
两日后的黄昏，静思苑那个看管的婆子，竟亲自匆匆来到了西苑浆洗处，脸上带着少见的焦急和一丝晦气。
“阿朝掌事在吗？”婆子的语气失去了往日的倨傲，带着几分客气。
阿朝从屋内走出，神色平静：“嬷嬷有何吩咐？”
婆子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抱怨：“真是流年不利！苑里那个住在佛堂的老糊涂，不知怎的，把……把秽物弄到衣服上了，那味道……简直没法闻！寻常浆洗怕是去不掉那股味儿，听说你这边有特殊的法子处理这类污秽，能不能……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毕竟是老人的衣物，直接扔了也不合适……”
秽物弄脏衣物？阿朝心中猛地一跳！是苏婆婆！是她故意为之？还是真的只是年老失禁？无论是哪种，这都是一個绝佳的机会！一件被严重污染、需要特殊处理的衣物，静思苑的婆子束手无策，前来求助浆洗处的专家，合情合理！
阿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秽物沾染，确实棘手。需得用特别的药水浸泡，反复搓洗，费时费力……”
婆子连忙道：“费心费心！该多少银钱物料，静思苑这边出！只求能处理干净，免得传出话去，说我们怠慢了老人家……”她显然怕这事闹大，影响她的差事。
阿朝沉吟片刻，方才点头：“既然如此，奴婢便试试。只是这药水调配需得奴婢亲自来，旁人不得经手，以免药性相冲，毁了衣物。嬷嬷需将那污秽之物连同衣物一并取来，并言明是何处沾染，奴婢才好对症下药。”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婆子见阿朝答应，松了口气，“我这就回去取！那老糊涂还把那脏衣服死死抱在怀里不放，真是造孽！”
婆子匆匆离去。阿朝站在原地，袖中的指尖微微颤抖。成功了！苏婆婆果然在用她的方式创造机会！那件被“秽物”污染的衣服，九成九就是那件靛蓝色褙子！
约莫一炷香后，婆子提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粗布包袱回来了，脸色难看地将包袱递给阿朝：“就是这件了，劳烦掌事千万仔细些。”
阿朝面色如常地接过包袱，并未立刻打开，只道：“嬷嬷放心，奴婢会尽力。只是这药水气味也冲，需在僻静处单独处理，以免影响他人。三日后，嬷嬷再来取吧。”
“好好好，有劳掌事！”婆子如蒙大赦，赶紧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阿朝提着包袱，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僻静的小屋，紧紧栓上门。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恶臭，但她恍若未闻。
她将包袱放在屋中唯一的小桌上，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里面果然是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褙子，前襟和袖口处沾染着大片黄褐色的污秽，气味令人作呕。
但阿朝的目光，却瞬间凝固在褙子的内衬领口附近！那里，除了原有的那个变体“苏”字绣纹，赫然多了一些用指甲或尖锐物划出的、歪歪扭扭的刻痕！
刻痕很浅，杂乱无章，混杂在污渍之中，若不仔细分辨，极易被忽略。但阿朝的心却狂跳起来！她强忍着激动和恶心，凑近油灯，仔细辨认那些刻痕。
那并非文字，而是一些极其简略的、断续的线条和符号。有的像是一道波浪，有的像是一个圈，中间点了一点，还有的像是被划掉的短横……
这是什么意思？是苏婆婆神志不清下的胡乱划痕？还是某种只有特定之人才能理解的暗号？
阿朝凝神思索。波浪……水？圈中点……眼睛？或者太阳？划掉的横线……否定？消失？
她将这些符号与可能的关键词——元后、生产、宫女、玄宸、冯琰、贤妃——一一对应，试图找出逻辑。但信息太少，太过破碎，如同无解的谜题。
难道苏婆婆真的已经糊涂到无法传递有效信息了？
不，不可能。如果彻底糊涂，她不会对玄鸟香气有反应，不会刻意污染衣物创造机会。这些刻痕，一定有意义！
阿朝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换个思路。如果这些符号不是直接表意，而是提示呢？提示某个地点？某个人名？某个事件？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波浪线上。水……宫中有水的地方很多，太液池、金水河、各宫水井……但结合静思苑和西六所废井的关联……水井？尤其是，废井？
圈中点……如果是眼睛，代表着“看”、“注意”？如果是太阳，代表“日”、“光”？
划掉的横线……“无”、“灭”、“死”？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中形成：注意（圈中点）水井（波浪），某物已消失（划掉的横线）？或者，注意西六所的井，那里有（或曾有过）与“消失”相关的东西？
这个解读依旧模糊，但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勉强串联起来的线索。西六所废井，是她与‘影’接头的地方，也是老宦官册子中暗示的地点。苏婆婆的刻痕，再次指向那里！
难道，当年元后生产之谜的某种物证，被藏在了西六所的废井之中？苏婆婆是知情人之一？
这个想法让阿朝浑身发冷。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西六所废井，此刻恐怕也早已在各方势力的监视之下！她之前与‘影’的接头，或许已经暴露了那个地点！
她必须尽快验证这个猜测！但如何验证？再次夜探西六所？那无疑是送死。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春桃带着哭腔的呼喊：“阿朝姐姐！不好了！我表姨……我表姨被内务府的人带走了！”
阿朝猛地一惊，迅速将褙子塞入床底藏好，打开门。春桃泪流满面地站在门外，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慢慢说！”阿朝将她拉进屋内，关上门。
“刚才……刚才内务府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公公，直接闯进静思苑，说我表姨监管不力，纵容老宫人行为不端，有损宫闱清誉，就把她带走了！还说……还要彻查静思苑所有往来物品！”春桃泣不成声。
阿朝的心沉到了谷底。来了！贤妃或者北镇抚司终于动手了！他们以“监管不力”为借口，开始清洗静思苑！苏婆婆危矣！
那件褙子，此刻成了烫手山芋。她必须立刻处理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春桃，你听我说！”阿朝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