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深处的暗道入口,被一块看似与地面融为一体的厚重石板掩盖着。‘石’熟练地搬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机关,石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段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行的石阶。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气的风从下方涌出,吹得阿朝打了个寒颤。
“殿下,请随我来。”‘石’率先步入暗道,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晃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脚下陡峭湿滑的石阶。另一名暗卫则谨慎地守在阿朝身后,以防不测。
阿朝强忍着背后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在‘石’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石阶不长,约莫十几级后,便是一条狭窄低矮的甬道。甬道四壁是粗糙的夯土,顶部用朽木勉强支撑,蛛网密布,显然已废弃多年。
‘石’举着火折子在前引路,火光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土壁上,如同鬼魅随行。甬道内寂静无声,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阿朝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前方的‘石’。他的背影沉稳,步伐坚定,对路径极为熟悉,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这处密道,恐怕是前朝暗卫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之一。只是,‘鹮’和‘影’从未向她提及此地,也从未提及还有‘石’这一支力量的存在。
是‘鹮’有所保留?还是……这支力量的出现,本身就有问题?
她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般疯长。‘鹮’临终信号?她从未感知到任何信号。玄鸟印钮共鸣?那印钮除了冰凉,并无异样。这一切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却总让她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尤其是,‘石’出现得太及时了。恰好在北镇抚司追兵将她逼入绝境之时,恰好在浣衣局这个她唯一可能找到生路的地方。巧合得令人心惊。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
“石统领,”阿朝开口,声音在甬道中显得有些空洞,“你们……是如何潜入宫中的?如今宫中戒备森严,北镇抚司耳目众多。”
‘石’的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答道:“回殿下,属下等人分散多年,各有身份掩护。有的混入商队,有的假托流民,分批潜入京城,再通过一些早年埋下的暗桩接应,方得入宫。过程颇为周折,损失了不少弟兄。”他的语气带着沉痛,不似作伪。
“辛苦诸位了。”阿朝低声道,“只是……‘鹮’他……临终前,可还留下什么话?”她试图捕捉任何可能的破绽。
‘石’沉默了一下,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似乎绷紧了些许:“‘鹮’大人……只来得及发出集结信号,并未能传递具体信息。属下等也是根据信号方位,判断殿下可能身处险境,才冒险前来接应。”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却也让阿朝更加不安。‘鹮’做事向来缜密,若真到了需要发出临终信号的地步,不可能不留下只言片语的警示或指示。除非……信号本身就有问题?或者,发出信号的根本不是‘鹮’?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甬道似乎没有尽头,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岔路众多。‘石’却总能毫不犹豫地选择正确的方向。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传来流水声,空气也湿润了许多。
终于,‘石’在一处看似死路的土壁前停下。他伸手在墙壁上几个特定位置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片刻后,土壁内部传来机械转动的轻微声响,一道暗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颇为宽敞的地下石室。石室四壁点着几盏长明油灯,光线昏黄但稳定。室内陈设简单,有石床、石桌、几个箱笼,甚至还有一处引了活水的小小泉眼,滴滴答答地汇入下方的石槽。空气中弥漫着灯油和潮湿岩石的气味。
“殿下,此地绝对安全,请安心疗伤。”‘石’将阿朝扶到石床上坐下,对那名随行的暗卫吩咐道,“戊七,去取清水和伤药来。”
名叫戊七的暗卫应声而去,很快端来清水和更齐全的药箱。
‘石’亲自为阿朝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显然是精通此道。阿朝默默承受着,目光却悄悄打量着石室。这里干净得有些过分,不像久未使用的秘密据点,倒像是经常有人打理。
“石统领对此地很熟悉?”她状似无意地问道。
‘石’手上动作不停,答道:“此地是前朝留下的几处秘穴之一,属下早年曾在此值守过一段时间。近年来虽少用,但定期会派人维护,以备不时之需。”
定期维护?阿朝心中冷笑。在玄宸眼皮底下,维持这样一处秘密据点,需要何等能量?‘鹮’和‘影’那般小心翼翼,尚且如履薄冰,这‘石’统领麾下,似乎势力不小?
戊七安静地站在一旁警戒,眼神锐利,身形挺拔,一看便是精锐。其他几名暗卫并未进入石室,想必是在外警戒。这支力量,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
伤口包扎完毕,‘石’又递过来一碗温水和一个油纸包着的干粮:“殿下失血过多,先喝点水,用些干粮。此地条件简陋,委屈殿下了。”
阿朝接过,小口啜饮着温水,干粮却没什么胃口。她需要保持清醒。
“如今宫外形势如何?旧部……还有多少人?”她继续试探。
‘石’在石桌旁坐下,神色凝重:“自前朝倾覆,旧部损失惨重,十不存一。这些年来,又屡遭清洗,如今尚存的力量,大多如同属下一般,化明为暗,分散蛰伏。具体人数……属下亦无法完全掌握。但殿下现身,便是明灯,假以时日,必有更多志士前来投奔。”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却依旧是模糊不清。阿朝不再追问,她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一时间,石室内陷入了沉默。只有泉眼滴水的叮咚声,规律地响着。
阿朝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伤口也阵阵抽痛。但她不敢放松警惕。眼前这支突如其来的“援军”,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她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弄清真相。
“石统领,”她再次开口,声音带着虚弱,“我有些累了,想歇息片刻。”
‘石’立刻起身:“殿下安心休息,属下在外守护,绝无旁人打扰。”他示意戊七一同退出石室,轻轻合上了暗门。
石室内只剩下阿朝一人。油灯的光芒微微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她缓缓闭上眼睛,但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聆听着门外的动静。一片死寂。‘石’和戊七如同融入了黑暗中,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这种过分的安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她悄悄挪动身体,忍着痛楚,检查了一下石床和周围的墙壁,看是否有暗格或机关。一无所获。
时间一点点流逝。阿朝强迫自己休息,积蓄力量。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睡去之时,暗门外极轻微地传来一阵衣袂摩擦的声响,以及压得极低的对话声。
“……确认了吗?”是‘石’的声音,冰冷而严肃。
“统领,北镇抚司的人还在浣衣局附近搜查,但尚未发现此处入口。不过……”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迟疑了一下,“……‘灰隼’的人好像也出动了,动向不明。”
灰隼!北镇抚司那个手段狠辣的暗探头目!阿朝的心猛地一紧。
“知道了。加强警戒,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石’的声音顿了顿,“……那边,有什么消息?”
“暂无。但‘鹮’的信号源最后消失在西六所附近,恐怕……凶多吉少。我们是否要派人去查探……”
“不必!”‘石’打断道,语气斩钉截铁,“西六所现在是风暴眼,谁去谁死。我们的任务是确保殿下安全,其他事情,暂且放下。”
“是。那……箱子……”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东西,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厉。
箱子!他们果然在找那个铁箱!阿朝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救她,果然另有所图!是为了她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