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暗河水如同无数根钢针,刺穿着阿朝早已麻木的皮肤,带走她体内最后一丝温度。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她,翻滚、沉浮,口鼻不断呛入腥涩的河水,窒息感如同鬼手扼住喉咙。背后的伤口在冰冷河水的浸泡下,疼痛已然变得迟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生命力随之流逝的虚弱感。
戊七和‘石’一左一右死死架着她,在激流中拼命挣扎向前。两人的水性显然极好,但带着一个重伤之人,速度大打折扣。身后,北镇抚司追兵的火把光芒如同鬼火,在曲折的河道上方跳跃闪烁,越来越近。弩箭破空的“嗖嗖”声不绝于耳,不时有箭矢射入水中,激起浪花,最近的一支甚至擦着阿朝的发髻掠过!
“这样下去不行!”‘石’在哗哗的水声中嘶吼,声音带着绝望,“会被追上!”
“统领!前面有个岔口!”戊七忽然喊道,声音带着一丝希望。
阿朝勉强抬起头,透过被水模糊的视线,看到前方河道果然分成了两条。一条宽阔,水流相对平缓;另一条狭窄,水流更加湍急,入口处怪石嶙峋,如同巨兽张开的利口。
“走窄道!”‘石’毫不犹豫地命令,“宽道目标太大!窄道险峻,或可阻他们一阻!”
三人奋力改变方向,冲向那条狭窄的支流。入口处的水流更加汹涌,巨大的漩涡几乎要将他们吞噬。‘石’和戊七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拖着阿朝冲过了最危险的地段。
进入窄道后,光线骤然暗淡,两侧是湿滑陡峭的岩壁,河道蜿蜒,视线受阻。追兵的火光和人声果然被暂时隔绝在外,似乎真的被这险峻地形拦住了。
但阿朝的心却沉得更深。这条窄道,与其说是生路,不如说更像一条绝路。前方未知,后退无门,他们如同被困在瓶中的蝼蚁。
“暂时……安全了……”戊七喘着粗气,将阿朝拖到一处勉强可以立足的浅滩上。‘石’也疲惫地靠在一旁的岩壁上,警惕地回望来路。
阿朝瘫倒在冰冷的石滩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失血、寒冷、窒息,几乎耗尽了她的生命。意识在模糊的边缘徘徊,眼前阵阵发黑。
“殿下!殿下!”戊七焦急地拍打着她的脸颊,试图唤醒她。
阿朝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旋转的黑暗和岩壁上摇曳的水光。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必须……尽快离开水道……”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灰隼’……不会轻易放弃……他们会……想办法绕过来……”
‘石’脸色阴沉地点头:“殿下所言极是。但这窄道不知通往何处,我们需寻一处可以上岸的地方。”
三人稍作喘息,便继续沿着窄道向前摸索。河道愈发曲折,水位时深时浅。阿朝几乎完全依靠戊七的拖拽才能移动。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涣散之际,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光!不是火把,更像是……月光?
“有出口!”戊七惊喜道。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向前游去。果然,拐过一个弯后,狭窄的河道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河水汇入了一个更大的地下湖,而湖泊的一侧,赫然有一个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出口!清冷的月光正从那里洒落进来!
“天无绝人之路!”‘石’低喝一声,带着两人奋力向出口游去。
出口外是一条更加宽阔的河流,两岸是茂密的芦苇荡。夜空如洗,繁星点点,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们竟然已经逃出了皇宫的范围!
“这是……玉带河下游的支流!”‘石’辨认了一下方位,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出来了!”
但危险并未解除。北镇抚司的追兵很可能也会找到其他出口,或者在宫外河道布防。
“不能停留,顺流而下,找个隐蔽处上岸!”‘石’当机立断。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再次潜入水中时,异变再生!
侧前方的芦苇丛中,突然无声无息地滑出几艘小型快艇!艇上人影幢幢,皆身着黑衣,手持劲弩,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瞬间便将他们三人围在了河心!
不是北镇抚司的人!这装扮……是另一伙势力!
阿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石’和戊七也立刻摆出防御姿态,将阿朝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包围他们的快艇。
为首的一艘快艇上,一个身形挺拔、同样黑衣蒙面的人缓缓站起身。他并未持弩,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如电,隔着数丈的距离,直直地落在被戊七和‘石’护在中间的、狼狈不堪的阿朝身上。
那目光,锐利、深沉,带着一种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阿朝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浑身猛地一僵!这眼神……她见过!虽然对方蒙着面,但那身形,那眼神……
是凌夜!侍卫长凌夜!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带着这些人……是敌是友?!
凌夜的目光在阿朝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似乎确认了什么,然后缓缓转向如临大敌的‘石’和戊七。他并未开口,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围住他们的黑衣人中,有两人收起弩箭,抛过来两条绳索。
“上船。”凌夜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低沉而不容置疑,听不出任何情绪。
‘石’和戊七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惊疑和挣扎。对方身份不明,意图不明,上船无异于任人宰割。但此刻被重重包围,水下还有没有埋伏尚未可知,反抗只能是死路一条。
“阁下是何人?”‘石’沉声问道,试图争取时间。
凌夜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中的压迫感让‘石’这等人物也不禁心中一寒。
阿朝心中念头急转。凌夜的出现,太诡异了!他似乎是专程等在这里?他知道了暗河出口?他救过她一次,这次……是第二次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了一眼犹豫不决的‘石’和戊七,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凌夜。落在凌夜手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毕竟他之前有过“静。待。”的警告。但落在‘石’手里,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后果不堪设想。
赌一把!
她忽然挣脱戊七的搀扶,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凌夜所在的快艇游去,声音虚弱却清晰:“我……我跟你们走……”
“殿下!”戊七惊呼,想要拉住她。
“让她过来。”凌夜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阿朝艰难地游到快艇边,凌夜伸出手,将她拉上了船。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粗糙感,却意外地稳住了她几乎虚脱的身体。
一上船,阿朝便瘫软在甲板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河水。凌夜看也没看她,只是对属下吩咐道:“带走。”
快艇调转方向,迅速驶向芦苇荡深处。另外几艘快艇则依旧保持着对‘石’和戊七的包围态势。
“阁下究竟意欲何为?!”‘石’在身后厉声喝问,声音带着不甘和愤怒。
凌夜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回应。快艇很快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中,将‘石’的质问和那片混乱的河面抛在了身后。
阿朝靠在冰冷的船舷上,感受着快艇破开水面的轻微震动。月光下,凌夜的背影挺拔如山,沉默得令人窒息。
她不知道他将带她去何处,也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但此刻,逃离了北镇抚司的追杀,暂时摆脱了‘石’的控制,她竟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这感觉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警惕。凌夜,这个身份复杂、立场不明的男人,才是她目前最大的谜团和……威胁。
快艇在芦苇荡中穿行了约莫一刻钟,最终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小码头靠岸。码头连接着一处看似荒废的庄园后院。
凌夜率先下船,对驾船的黑衣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黑衣人点头,迅速将快艇藏好。
然后,他转身,看向依旧瘫坐在船上的阿朝。月光照在他摘下面罩的脸上,依旧是那张冷峻的、看不出喜怒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