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六所井下的东西,在哪里?”
凌夜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长途奔袭后的疲惫沙哑,但落在阿朝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炸得她本就混沌的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西六所井下有东西?!是‘鹮’的线索?是‘石’的追踪?还是……他根本就是从一开始,就洞悉了她所有的行动?!
冰冷的河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甲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阿朝瘫坐在湿冷的船板上,仰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凌夜。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下,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正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惊骇欲绝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恐惧,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背后的伤口在冰冷河水的刺激下早已麻木,但此刻,一种更深的、源于内心深处的寒意,正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凌夜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直抵灵魂深处。他那句问话,不是试探,不是猜测,而是笃定的质询。他确信她知道,并且,他需要那个答案。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河风穿过芦苇荡,带来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蛙鸣。围着他们的黑衣人们如同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掌控着四周,将这片小小的码头隔绝成了一個与世隔绝的审讯场。
阿朝的大脑在极度的惊骇中疯狂运转。否认?在凌夜如此笃定的目光下,苍白无力的否认只会显得可笑,更会激怒对方。承认?将那关乎无数人性命的惊天秘密拱手交给这个身份莫测的侍卫长?她做不到!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凌夜救她,是为了那件东西?他代表哪一方?皇帝玄宸?还是他自身的某种图谋?他与北镇抚司是何关系?与贤妃、与‘石’他们,又是敌是友?
信息太少,迷雾太浓。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凌夜此刻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而她,重伤虚弱,孤立无援。
不能硬扛,只能周旋。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带着铁锈腥气的唾沫,润了润干涩刺痛的喉咙,声音嘶哑得几乎变形:“凌……凌大人……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她选择了最笨拙,却也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式——装傻。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被卷入莫名风波、吓破了胆的普通宫女。
凌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中的锐利并未减少分毫,反而添了一丝冷嘲般的意味。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将阿朝完全笼罩。
“听不懂?”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压力,“那夜西六所废井旁,与北镇抚司暗探生死相搏,从井下密道取走一物的人,不是你?”
他竟然连细节都如此清楚?!阿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那夜果然有第三双眼睛!是凌夜的人?还是他本人?!
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继续扮演着惊恐无助的角色,泪水适时地涌上眼眶(这倒有几分真实,源于极度的恐惧和生理上的痛苦):“大人明鉴!奴婢那夜……那夜只是路过西六所,想寻个僻静处……结果撞见有人厮杀,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才跌入一口废井……井下有什么,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奴婢只求活命,什么都不敢看,什么都不敢拿!”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摇头,身体缩成一团,显得无比脆弱。
凌夜沉默地看着她表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良久,他才淡淡开口:“你背后的伤,是弩箭所伤。北镇抚司的制式弩箭。”
阿朝身体一僵。他连伤口都检查过了?!是在她昏迷的时候?
“奴婢……奴婢是被流箭所伤……”她声音颤抖地辩解。
“流箭能精准射入肩胛下三寸,深可见骨?”凌夜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字字如锤,敲打在阿朝的心上,“还有你手掌的割伤,痕迹新鲜,是在洞口边缘刻意划破所致。那滩血旁边的标记,是北镇抚司内部所用。”
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不仅知道那晚的事,连她在浣衣局洞口留下的标记都一清二楚!他就像一個无处不在的幽灵,冷眼旁观着她所有的挣扎和算计!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瞬间攫住了阿朝。在凌夜面前,她所有的伪装和伎俩都如同孩童的把戏,被看得一清二楚。继续否认,已经毫无意义。
她缓缓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神中的惊恐却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所取代。既然装不下去,那便直面吧。
“凌大人既然什么都知道,”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讥诮,“又何必多此一问?东西在哪里,大人不是应该比奴婢更清楚吗?毕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凌夜对于她突然转变的态度似乎并不意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黄雀?或许吧。但那只蝉,似乎并不甘心被吞食。”
他向前迈了一步,阴影更加浓重地压迫下来:“告诉我,东西在哪里。这对你,对我,或许都有好处。”
“好处?”阿朝冷笑一声,牵扯到背后的伤口,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奴婢愚钝,不知对奴婢能有什么好处?是被灭口的好处,还是被囚禁的好处?”
“活着。”凌夜的回答简洁而冷酷,“知道那个秘密,是你最大的取死之道。但若东西在我手中,或许,我能保你一命。”
保她一命?阿朝心中警铃大作。凌夜这话,等于间接承认了那件东西的重要性,也承认了拥有它所带来的杀身之祸。他想得到它,是为了什么?献给玄宸?还是另有所图?
“凌大人想要那东西,是为了向陛下邀功吗?”她试探着问道,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凌夜的眼神深邃,没有任何波澜:“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你只需要做出选择:交出东西,或者,我现在就把你送回浣衣局。想必,‘灰隼’很乐意与你叙旧。”
送回浣衣局?那等于直接将她交给北镇抚司,死路一条!
阿朝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凌夜给出了最后通牒。她没有退路了。
交出铁箱?可铁箱根本不在她身上!她抛在了洼地里!如果实话实说,凌夜会信吗?他会认为她在耍花样,后果可能更糟!
但若编造一个藏匿地点,一旦被凌夜识破,同样是死路一条!
这是一个死局!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必须赌一把!赌凌夜暂时还需要她活着,赌他对那件东西的渴望超过了对她谎言的容忍度!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凌夜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东西……不在我身上。”
凌夜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冰锥。
“但我知道它在哪里。”阿朝迅速补充道,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那晚情况危急,我将它藏在了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凌大人若想得到它,需答应我两个条件。”
“说。”凌夜的声音冷得能冻僵血液。
“第一,确保我的安全,绝不能将我交给北镇抚司或……其他人。”她刻意模糊了“其他人”,意指‘石’一伙。
“第二,”阿朝顿了顿,鼓起最大勇勇气,“告诉我,你要那东西,究竟想做什么?”
凌夜沉默地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沉,显得格外莫测。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河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安全,我可以暂时保证。至于第二个问题……”
他微微俯身,靠近阿朝,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脸上:“等你拿到东西,自然就会知道。”
他没有给出答案。这是一种更深的掌控和威胁。
阿朝知道,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了。再逼问下去,只会激怒他。
“好。”她咬牙应道,“东西藏在……藏在西六所那片洼地往东第三棵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