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石壁在身后彻底合拢,发出沉闷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巨响。幽冥铁卫那令人心悸的脚步声、金属摩擦声,以及冰冷的杀意,瞬间被彻底隔绝。通道内陷入一种近乎绝对的、死寂的黑暗,唯有阿朝怀中凤玺散发出的、微弱却坚定的金色光晕,如同茫茫夜海中唯一的一盏孤灯,勉强驱散着身周尺许的、粘稠如墨的黑暗。
阿朝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内衫,紧贴着肌肤,带来刺骨的寒意。方才与幽冥铁卫的短暂交锋,以及绝境中暗道的突然开启,让她的心脏直到此刻仍在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胸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对前路未知的巨大恐惧,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
她第一时间低头查看怀中的凌夜。他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相较之前似乎平稳了一些,只是眉头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与某种无形的痛苦抗争。方才他体内那股狂暴凤火的爆发,虽然清除了部分幽冥侵蚀,却也显然耗尽了他本就微弱的元气。
她又看向一旁。石锋瘫倒在地,捂着胸口,嘴角残留着血渍,显然内伤不轻,但意识尚存,正努力调息。而澹台羽则单膝跪在不远处,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似乎也在平复着激荡的气血。他右腿的伤口处,绷带已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半,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三人都已是强弩之末。而这条突然出现的、不知通向何方的暗道,是生路,还是更深的陷阱?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从石壁缝隙中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的、水流般的呜咽声。
良久,澹台羽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阿朝敏锐地捕捉到他起身时那一瞬间的凝滞和极其轻微的抽气声。他的伤势,远比表现出来的要重。
“此地不宜久留。”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目光扫过阿朝和石锋,最后落在凌夜身上,眼神深邃难辨,“暗道开启必有缘由,或许是机关,或许是……人为。无论哪种,追兵都可能寻迹而来。必须尽快离开。”
他的分析冷静得近乎残酷,却也点明了最现实的危机。他们没有休息的资格。
“走……哪边?”石锋挣扎着撑起身体,声音虚弱。通道前后都是一片漆黑,无法辨别方向。
澹台羽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侧耳倾听,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感知着空气中极其细微的气流和气味变化。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通道的深处(背离石室的方向):“那边……气流略有流动,且带着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或许通向山体外部。”
山体外部?! 这个判断让阿朝和石锋精神一振!如果能离开这诡异恐怖的地宫,回到山林之中,哪怕依旧面临追捕,生存的希望也将大增!
“走!”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再次点燃了求生的意志。石锋咬牙站起,捡起地上的短戟当作拐杖。阿朝也深吸一口气,将凌夜重新背好,用布带紧紧固定。
澹台羽依旧在前引路。这一次,他的步伐明显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带着隐忍的痛楚。通道狭窄而曲折,地面湿滑,布满碎石。凤玺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两侧的黑暗如同实质的墙壁,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
阿朝紧紧跟在澹台羽身后,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血腥、草药和一丝冷冽气息的味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略显蹒跚的背影上,心中那根名为“猜疑”的刺,并未因方才的并肩作战而消失,反而在寂静的逃亡中,变得更加尖锐。
他对幽冥铁卫的了解,对地宫结构的熟悉,以及此刻对方向的精准判断……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观星者”应有的能力吗?那枚幽冥引的出现,真的只是巧合?还有他此刻刻意保持的距离和沉默……到底在隐藏什么?
她不敢问,也不能问。此刻,任何内讧都是致命的。她只能将所有的疑虑和恐惧死死压在心底,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和背上的人。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在向下倾斜。空气中的潮湿感越来越重,那股极淡的草木清气也渐渐变得清晰,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水汽?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阿朝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的黑暗中,忽然透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凤玺金光的……自然天光?!同时,哗啦啦的水声也变得清晰可闻!
“有光!有水声!快到出口了!”石锋惊喜地低呼。
澹台羽加快了脚步,三人循着光和水声的方向,奋力前行。通道开始变得宽敞,拐过一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出口!真的是出口!
只见通道尽头,是一个被茂密藤蔓和杂草半掩着的、约一人高的洞口!洞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似乎是清晨或傍晚),以及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的声音!清新的、带着水汽和草木芬芳的空气汹涌而入,让人精神一振!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洞口,迫不及待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然而,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被更大的绝望所取代!
洞口之外,并非预想中的山林平地,而是一面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布满了湿滑苔藓的万丈悬崖!他们正身处悬崖中段一个突出的、不大的岩石平台上!脚下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深渊!震耳欲聋的水声,来自侧面一条从更高处奔泻而下、如同银河倒挂的巨大瀑布!瀑布的水汽弥漫,将整个悬崖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绝路!又是一条绝路!唯一的“路”,是下方那吞噬一切的深渊和奔腾的激流!
“怎么会这样?!”石锋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从地宫逃出,却陷入了更大的绝境!
阿朝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她环顾四周,平台三面悬空,唯一的退路就是刚刚出来的洞口。而洞口内侧,那幽深的地宫通道,此刻更像是一张等待他们自投罗网的巨口。
澹台羽站在平台边缘,狂风吹拂着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凝望着瀑布和深渊,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陡峭的岩壁和奔腾的水流,似乎在飞速计算着什么。
“还有机会。”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瀑布的轰鸣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看那里!”他伸手指向瀑布后方,大约十几丈下方的崖壁。
阿朝和石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透过水幕,隐约可见那里似乎有一片被水流冲刷得相对平滑的、向内凹陷的岩壁,仿佛一个天然的石龛或浅洞!而且,有几根粗壮的、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藤,从崖顶垂落,恰好经过那片区域附近!
“我们可以借助藤蔓,下到那个凹陷处暂避!”澹台羽语速飞快,“瀑布水势巨大,可以掩盖我们的踪迹和气息!追兵即便找到洞口,也未必敢轻易下来,更想不到我们会藏在瀑布之后!”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计划!在身受重伤、体力耗尽的情况下,沿着湿滑的藤蔓,在瀑布的冲击下攀下十几丈的悬崖,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是……他们有选择吗?退回地宫是死,留在此地等追兵是死,冒险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绝境之中,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我先下!”石锋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他是暗卫,保护主上是他的职责,探路冒险,义不容辞。
“不,你的腿伤太重,难以承受瀑布冲击。”澹台羽否决了他的提议,目光转向阿朝,眼神复杂,“阿朝姑娘,你身形最轻灵,且……有凤玺护体,或许能抵消部分水流冲击。你带殿下先下。我将藤蔓固定好,与石锋断后。”
又是她先下?阿朝的心脏猛地一缩。让她带着昏迷的凌夜,在如此险境中先行?是信任?还是……再次将她置于最危险的探路位置?
她看着澹台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答案,但看到的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