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年年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年代,物资匮乏,去一趟镇上不容易。村里人肯定也有很多想买却没处买的东西,比如火柴、盐、布料这些。
她没有等着别人开口,而是落落大方地笑了笑。
“各位叔伯婶子,我要是去镇上,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可以列个单子给我。”
她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也不白带,就是顺手的事。你们把钱和单子给我,我保证给你们买回来。”
她态度坦然,没有半点施舍的意味,就像在跟邻居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那几个村民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既是高兴,又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那敢情好啊!”
“俺家正好没盐了!”
“俺想给娃扯二尺布做个新裤衩!”
大家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气氛瞬间热烈。
罗大柱看着宋年年,眼里满是赞许。
这弟妹,通透,会来事儿!
很快,宋年年要去镇上为大家伙儿带东西的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等她从罗大柱家拿着证明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购物清单和一小沓零零碎碎的毛票。
……
两天后,宋年年和顾宴昭起了个大早。
两人要去村口搭最早的一趟牛车去镇上。
清晨的村道上还带着露水,空气湿润又清新。
牛车慢悠悠地晃着,车上除了他们,还有几个要去镇上赶集的村民。
大家跟宋年年熟络了不少,一路上有说有笑的,气氛很融洽。
就在牛车慢悠悠地拐过一个山坳时,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军绿色的卡车,卷着一路黄尘,从后面开了上来。
牛车夫有经验,赶紧拉着牛靠边,给大车让路。
卡车在经过牛车时,速度慢了下来。
车厢里,一个女人探出头,当她看清牛车上坐着的宋年年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是林安然。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也乱糟糟的,但那股子尖酸刻薄的劲儿一点没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宋年年吗?”她拔高了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
“怎么?城里待不下去了,跑到这山沟沟里来坐牛车了?瞧你这身打扮,跟个村姑似的,可真配你!”
秦满珍也探出头来,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嘲笑藏都藏不住。
牛车上的村民们都安静下来,不解地看着这几个忽然冒出来的人。
宋年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顾宴昭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卡车驾驶室里,顾文津也透过后视镜,看到了牛车上的那一幕。
他看到了宋年年。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头巾,确实像个地道的村妇。
可她的脸很干净,神情平静,安然地坐在颠簸的牛车上,没有他想象中的狼狈和凄惨。
她身边还坐着那个高大的男人,正用身体替她挡住吹来的晨风。
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憋闷,狠狠堵在了顾文津的胸口。
“看什么看!一个被我们家文津扔掉的破鞋,有什么好看的!”林安然没得到宋年年的回应,又看到顾文津正盯着后视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宋年年尖声叫道。
“宋年年,你别得意!你以为你到了乡下就能有好日子过?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她的话音刚落,一块小石子忽然从牛车那边飞了过来,“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砸在林安然的脑门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像一把破锣,猛地敲碎了山坳间的宁静。
林安然捂着额头,指缝间迅速渗出温热黏腻的液体。
她难以置信地摊开手掌,看到那抹刺眼的红色,整个人都疯了。
“我的头!流血了!谁!是谁砸的我!”
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从车厢里站起来,死死地瞪着牛车上的每一个人。
秦满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她反应极快,看清林安然额头上的伤口后,立刻跟着嚷嚷起来:
“反了天了!还敢动手伤人!赶紧给老娘站出来!不然今天谁都别想走!”
她一边喊,一边用精明的眼睛扫视着牛车上的村民,那架势,活像要当场抓贼。
顾文津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他扶住摇摇晃晃的林安然,厉声喝道:
“是谁干的!”
林安然找到了主心骨,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指着宋年年,哭喊得撕心裂肺:
“还能有谁!就是她!就是宋年年那个贱人!她嫉妒我!她想毁了我的容!”
“我……我可是干部的家属!你们这群泥腿子敢这么对我,你们是不想活了吗!”
她依旧是盛气凌人的模样。
牛车上的村民们本来还有些被这阵仗吓住,可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啧啧,这城里人咋跟个骂街的婆娘一样。”
“就是,瞧她那样子,哪点像个干部家属?”
“还干部家属呢,我看跟村东头那个撒泼的二赖子媳妇差不多。”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林安然的耳朵里。
这些话比那石子还伤人,让她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胡说八道!你们跟宋年年是一伙的!是她!肯定是她教你们这么说的!”林安然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宋年年身上,“宋年年,你这个毒妇!你到了乡下还不安分,你撺掇这些刁民欺负我!”
秦满珍也跟着帮腔,叉着腰,一副不赔钱就不罢休的模样:
“没错!今天这事没完!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一样都不能少!不然我们就去公社告你们!”
整个场面乱成一锅粥。
卡车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可这婆媳俩就像没听见一样,依旧在卖力地表演。
从始至终,宋年年都安稳地坐在牛车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林安然还是老样子,一遇到事,就只会撒泼打滚,拿身份压人,哭哭啼啼博同情。
可惜,这套在向阳村,不管用。
眼看着林安然越说越离谱,宋年年才终于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开了口。
“林安然,你还是先关心一下你的额头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这山路颠簸,万一伤口感染了,又没地方治,留下一道疤,可就不好看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了林安-然的命门上。
留疤?